第九章 江湖两柱香(第2/2页)
来,精钢伞重新插回后背,然后他抱着朱允炆跳到岸上。他回头,望着小船上的王显……又半晌,他开口:“道长,借把火。”
松明散人反手从地上拔起一个油火把递给他。陈子墨一手接过火把,一手把朱允炆轻轻送到松明散人怀中,然后自己转身走向小船,又看了半晌,下定决心般地攥紧拳头。轻轻地将火把放在王显的身边,又解下自己的绣春刀和朋友的那把并排放着。火苗在夜的微风里摆动,舔舐上沉睡人的衣角,然后慢慢地温柔上燎。
陈子墨深吸一口气,用力将小船推开。小船悠悠地退回湖心,上面的火烧得越来越大,最后巨炎盖过了星光,冲天而起。
只不过,火终会烧完,烧完之后,星光复现,熠熠不变。
当燕王朱棣的手下寻了木筏也从地下河里漂出来时,水面寂静一片。他们不知道,有一艘船、一个年轻人,和两把绣春刀静静地,沉在湖底。
朱允炆醒来的时候轻轻转头,一下子就找到了趴在桌子上休息的陈子墨。他没有发出声音,静静地下了床,连鞋子也没有穿,地砖的凉气透过裹足布传到脚上,冰凉得陌生。
他走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推开竹门,那一刻满世的月光如洒,劈头盖脸地照下来。深吸一口气,有些清冽,又有些甘甜,和宫中是不同的。
他的心情异常复杂。一国之君被人带着兵给撵了下去,还得逃亡在外,本应是狼狈不堪奇耻大辱。但他却觉得很轻松,从来都没有这么轻松过。他只是望着,淡淡地望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天地,仿佛一个新生儿。不由自主地笑了。
他朝外迈了一步,没看清门槛,咣当一声绊倒在门外。这一声惊醒了陈子墨。
“陛下?”陈子墨两步迈到门外,搀扶起朱允炆,却看他既没喊疼也没皱眉头,只是在笑着,满心欢喜地笑着。他有些疑心,该不会是惊吓过度傻了吧。
“墨哥,我从来没有这么放松过。”朱允炆站直了身子看着远方,“我现在觉得,每一根骨头都很轻松。我,本就不想当皇帝的……”然后他回过身子,抬头看着陈子墨,“墨哥,从今天起我就不是皇帝啦~你不要再叫我什么陛下皇上了,咋们都忘记宫里的事情,就做一对普通的兄弟,去看看江湖吧。”
陈子墨看着他的眼睛,也笑了,柔声说:“好。“然后接着说,“但是,朱棣的人会一直找你,你不安全。在你睡觉的时候,道长跟我说了很多……先帝,已经为你谋划了一个万无一失的归处——一直往西走的乌思藏。”
“乌思藏?”朱允炆听了这个名字想了片刻,“是唐玄奘西去取经的那个地方么?”
陈子墨点点头,“你在那里,便可一世无忧。我送你去。”
朱允炆也跟着点点头,想问的话有好多,一张嘴却不知道怎么说,想了想在路上再讲也不迟。
“时辰不早了,这离皇宫还近,咋们去醴泉找松明散人告个别就出发。”陈子墨回屋里提上已经收拾好的包裹,拍了拍后背的两把伞,退出来,阖上了门。
“天降甘露,地出醴泉”,被视作明君在世,德行才干俱佳,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的祥瑞。于是先帝朱元璋便在这神乐观里造了一方醴泉。
陈子墨和朱允炆到的时候,松明散人已经盘膝而坐。他身前一张长几,几上一鼎香炉,炉中知有香灰。
松明散人看到他俩,从几上拿起两柱香,起身递过去,“请柱香吧。”说罢,又递过火折子,接着说,“向祖师爷求个平安,从此江湖路远,请二位珍重。”
陈子墨看他如此郑重,放下手中的包袱,接过香点燃了,和朱允炆冲了醴泉拜了三拜,稳稳当当地把香插进香炉。
“贫道就不远送了,骏马已在山下。”松明散人一笑,“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惟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什么?”陈子墨被这没来由的一段话怔住了,盯着到账的眼睛看了片刻,突然明白了。他弯腰深深一躬,拉着朱允炆快步朝山下走去……
身后烟尘袅袅,似有一阵松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