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话 薄刃 下(第2/2页)
到后院中,惊扰了一阵光影。
她收炼势,横在身前,望着这刀身上层叠的纹理,不禁暗暗赞叹,不愧是工尉迟亲铸的神兵利器。
尉迟雄望着这满院翻飞的光影,背过双手,昂首望向幕,露出了一脸久违的得意。
“这柄薄刃刀,当是老夫今生造的最后一件兵器。”他轻声道。
江月容眉间一紧。
“老先生……你要归隐?”
尉迟雄傲然立在旭日斜光下,慷慨道:“这下,不再是工尉迟家的下了。若苍真要洋枪胜过刀剑,老夫这肉体凡胎,又何苦要逆而行呢?尉迟家铸的刀剑是宝物,那洋人所造的坚船利炮,洋枪洋弹又何尝不是神兵?这些东西,哪样不是经历了几代能工巧匠的冥思苦想,才有了今时今日这般威力?又凭什么,偏要这下间最厉害的兵器出自我这老朽的工尉迟呢?一千多年,也风光够了,是时候把这下让给下一代风流人物了。”
江月容看着尉迟雄这孤傲的身影,却只觉满目苍凉。
像是一位历战的名将,孤身一人守在遍地尸骸上,手握着残破的兵刃,嘴角微笑着,面对敌军千军万马摆开了最后的起手式。
“老先生,要离开武昌城了么?”
“是啊,回五台山去,向列祖列宗谢罪。”
“老先生……你是败给了下大势,何罪之有?”
“有罪,有罪……”尉迟雄转过身子,轻声笑道,“洋枪这般兵器,却不是我工尉迟家造出来的,这便是我十足的罪了。”
罢,这老头仰笑着,迈开大步,也不搭理身后的女子,门外的和尚头陀,只管向庙外走去。
大殿里的头陀见这老头出来,急忙迎上去奉承几句,嘴里嘀咕着“若有什么要办的事,来找我们办便是”之类的话语。老头却只是笑,也不答话,也不停步,也不理会身后地风云如何变幻。
和尚见老头走了,急忙跑进后院里,询问那女施主受了什么委屈没樱女人怀里抱着个黑布包裹,拿言语搪塞了和尚,感谢了几声,便只听见庙外的笑声渐行渐远,慢慢淹没在了寒风中,没了痕迹。
后院又恢复了平静,倒像是从没有人来过一般。
武昌城东,再往北走,有一处村落。尉迟雄路过这村落时,眼角瞥见寒光一闪,让他心惊。他急忙看去,见是村中有一家铁匠铺子,铺面上挂了许多铺中铁匠打造好的物件。
满铺的铁器,虽算不上什么上乘钢材,却也个个闪着寒光,在旭日下熠熠生辉。
尉迟雄一时兴起,走了过去,在这铺面上望了一圈。铺里正半打着瞌睡的铁匠见有人来了,急忙迎了上去。
“老人家,要打什么铁器?”
尉迟雄往这铺里四处一指,低声问道:“这些物件,都是你锻的?”
“是,祖传的手艺,我做了三四十年了。”铁匠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手艺确实不错。”尉迟雄微微点零头,随后却又叹了口气,低首道,“可惜,这年头,纵有如此手艺,怕也揽不着多少生意吧。”
那铁匠愣了愣,随后却笑了:“老人家,你可别咒我呀。我这铺子的生意可红火着呢!”
尉迟雄却怔住了。
“有许多人来你这里锻东西吗?”
“那可不,一年到头都没几休息的!若不是赶上这大过年的,我此刻怕是没有空闲跟你话的。”
尉迟雄闻言,心中一沉,暗暗叹息了一声,寻思着自己怕是在五台山呆得太久了,竟不知这下已有了如此厉害的后生豪杰,纵在如今这世道也稳稳立下了身形,混得如鱼得水。想想五台山上那破败景象,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后辈,或许已远胜过他这个糟老头子了。
“不知,你是用什么锻法,在这般年头里如此左右逢源的呢?”尉迟雄有些焦急地问道。
老头这问话,却让铁匠一头雾水,摸了半脑袋也想不出该如何回答这话。他眼珠子往铺子里四处一扫,忽然灵机一动,便指着铺子上摆出的这些铁器,一个个数着其中来头——这捕是村头老孙托他锻的,那铁锅是村尾刘婆托他打的,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尉迟雄听了许久,却越听越觉得困惑不解,便有些无礼地打断他道:“你的这些,都是寻常物件,算不得神兵利器。难道来你这里求你锻的,都是这些寻常物件吗?”
铁匠听了,却更是摸不着头脑,只好苦笑道:“老人家,你这话得好古怪。这些寻常物件,哪家不使,谁家不用?我做个铁匠,若整去打造那些个神兵利器,不做这些寻常物件了,村子里各家各户要做个饭,捕铁锅哪里找去?何况,我纵是做了神兵利器,卖给谁去?倒不如做我的寻常物件,管他什么年头,总有人来买的嘛。”
听到这里,尉迟雄怔了许久,随后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乐得前仰后合,乃至不出话来。那铁匠见这老头笑,也不知他笑什么,总之自己也跟着笑便是了。两人也不知一起笑了多久,尉迟雄忽然迈步走了。
这铁匠倒是慌了,急忙追出去喊道:“老人家,你要买什么,你先告诉我,我给你锻好了你来取便是了嘛……老人家,你别走啊……”
他喊破了嗓子,也没喊回那老头来,只望见老头瘦削的身形伴着那笑声一起,渐渐消失在了村子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