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癯然落寞古丹青(第2/2页)
光复之势。然则彼一朝身死,普天之下,重遭板荡。沛氏自河间起兵,历三十余年,鲸吞蚕食,奄有天翰半壁江山。然则,符离一战,猛将折尽,宛城再败,仅以身还。自此雄心蹉跎,再无进取之意。河间侯虽有混一宇内之志,却只是中人之姿,守成之主,难当大任。”
“故而!”栖云说到这里,猛然一臂高举,五指箕张,眼中炯炯放出炽烈的光来,与他鬓边的白发,形成了一种鲜明而苍凉的对照。
“沛家父子既然无力完成这统一天下的大业,那便退出这场乱世逐猎吧!中土神州只剩下十三年了,再也经不起这些赳赳武夫的折腾了!若不能尽快一统,妖族南下之时,便是我中土人族永绝之日!”
“本座,已然将赌注尽数押在这位年轻的天子身上了。十年之内,本座要将天翰重新锻造成一个强盛的王朝,强盛到令妖族胆寒!令妖族不敢南犯!这,便是本座的执念,殒身不恤的执念。”
他的手狠狠的拍在了天翰王朝的版图上,拍得格外用力,白羽的眉头都不由得为之一跳,他感受到了一种来自魂魄深处的震撼。
“当然……”
刚刚那一拍仿佛耗尽了他毕生的气力,此刻,就连他的声音也变得无力了。
他轻轻抚摸着那张图卷,目光中尽是缱绻柔情,仿佛他抚摸的是天翰王朝千疮百孔的土地。
“若是本座押错了注,那本座便是千古罪人了……呵呵……那又如何?可笑本座修道五百余载,终究是未能改掉这赌徒心性啊!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信哉斯言!信哉斯言!哈哈哈哈……”
大殿内,栖云苍凉而悲怆的长笑声久久地回荡着,萧绮云和白羽同时陷入失言当中。
良久,萧绮云和白羽直起身来,一同对着栖云深深一揖。
栖云轻笑,此番他将胸中积郁尽数吐尽,总算是畅快了些许。只见他一挥袖,又将那天翰版图收了回去,而后淡然对萧绮云吩咐道:
“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还有许多事要谋划,从明日起,为师便要闭关了。崆峒山中大小事务,全部交由皇甫钰处理。绮云,你要好好辅佐他。”
“是!”
栖云又拔下束发的玉簪,亲手按到了萧绮云的手中。
“这枚掌门玉簪,交由你保管。钰儿修为虽高,心思却是粗疏,他做代掌教只是明面上的事,目的便是引出那些图谋不轨之人。你拿着这掌门玉簪,帮助钰儿暗中监察众人,尤其是……”
栖云说到这里又突然住口了,停了半晌又淡笑道:“也许是为师多疑了,收好玉簪吧。”
栖云扫了白羽一眼,又道:“你还未曾教这孩子修炼剑法吧?”
萧绮云不解师尊为何突然提起修炼上的事,只是照实禀报道:“不曾。”
“不必再磨炼他心性了,自明日起,你便教他习剑吧。不求稳扎稳打,只求勇猛精进。”
“师尊,怎能如此传法?”萧绮云惊呼出声。
“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栖云又重复了一遍。
“进境越快,根基越不稳,日后越容易入魔!倘若他入魔……”
“那便由他入魔!”栖云语气斩截,“当年风宗主能够斩灭心魔,一飞冲天。风宗主的徒弟,定然也能斩灭心魔,一飞冲天!白羽,你说呢?”
栖云望过来的时候,白羽感觉到,他的眼神中有着无比殷切的期望。
他明白栖云将自己和师尊相提并论的寓意了。
今日以前,他从未想过,自己能在修行这条路上走到师尊那一步。
然而,今日以后,他却不能不走到那一步。
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白羽蓦然感觉喉头有些发紧了,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本座就知道,风宗主的徒弟,定然不是凡夫!”
萧绮云和白羽走后,广成大殿的沉重的朱红殿门再次合上了。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开始的时候,栖云一人枯坐在大殿中央,廓落无友。
铜鹤腹中的篆香,此刻终于烧尽了。那九叠画屏上恍惚间蒙上了一层烟尘,再无半点灵动之意了。
那情景蓦地令他回想起一句诗来,一句他早已遗忘了作者姓名的残诗。
残年空剩畸零意,宝篆香销冷画屏。
雪鬓清容何所似?癯然落寞古丹青。
那其实是一个术士给他的批命诗中的四句。
他实在太老了,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哪一年请人批命了,也记不清那术士的姓名了,更记不起那首诗的后面的内容了。
他只记得,自己要闭关了。
永祯十七年九月初朔,崆峒第二十四代掌门栖云子宣告闭关,以五雷正音传诏曰:
崆峒派由轩辕峰首座皇甫钰接执牛耳,加代掌门尊号,行掌门之事。崆峒十七法脉,大小诸事,彼皆有独断之权。妄议者以不敬师长罪论处,立逐山门。
令初下,诸脉哗然,以崆峒门规森严故,无人敢有非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