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郑水水突然有一种痛心和酸楚,可流出的全是幸福的眼泪.
田桂桂猛得一推他,抡起粗壮的手臂,给了海娃一个耳光,说,“没出息的东西!”呜呜咽咽,真哭了,哭得撕心裂肺。
一大早,黑娃全家都起了床。郑水水张罗着做饭。孩子们也都神色兴奋。吃了饭,黑娃和郑水水一人背一副行李,两个娃儿背着他们的书包,准备出门。郑水水回头问黑娃,“这就办?”黑娃坚毅地点点头,说,“这就办!走!”路上,郑水水碰碰黑娃,低声问,“钱装好了?”黑娃拍拍口袋,看看她,又看看俩个孩子,笑了。黑娃带着孩子踏上了进城的班车。上了车,俩个娃儿探出头来,对郑水水说,“妈,俺们会好好学习的!”郑水水冲孩子摆摆手,又冲黑娃点点头,说,“你放心吧,俺会照顾好娘的。”车走了。郑水水突然有一种生离死别的痛心和酸楚,可流出的全是幸福的眼泪。
天刚大亮,康永昌领着一队人马,在村东头来来回回地看,测量着什么。郑水水从刘采兰的屋里走出来,端着药吊子,倒了药渣往回走。康永昌回头吩咐了一声,踱着方步,跟着郑水水进了刘采兰的老屋。郑水水问,“这是要干啥,测来测去的?”康永昌说,“兑现俺的诺言,把这一带盖成小二楼。测量好了就绘图纸,搞设计,出规划。”郑水水手里的药吊子冒着热气,说,“你还真有能耐,官瘾还挺大的。”康永昌说,“龙行龙道,蛇走蛇道。俺觉得,是个大男人活应该活在大风大浪中,死也死在大风大浪中。这是俺的口头禅,也是俺的名言。走到哪说到那!”郑水水笑了,很腼腆,说,“这一点,俺黑娃不如你哩。”康永昌说,“各人有各人的活法。黑娃有黑娃的福气。俺要娶了你这样的女人,说不定也会变成黑娃那性子,守着自己的一亩二分地,孩子老婆热炕头,过安逸日子;也说不定搞得比这动静还大呢。这真不好说。一切皆有可能。可惜,人只能选择一条道道走。”郑水水脸红了,说,“听你这么说,也有些理儿呢!”康永昌说,“你俩娃聪明,功课好;俺俩小子,完全是孽障,踢天扫地的。”郑水水说,“龙生龙种,蛇下蛇蛋。淘气娃娃有出息哩。”郑水水本来是一句奉承话,康永昌听了,竟大为感动。他说,“你真是这么想的?哎呀,想不到你是这样想的。英雄所见略同。俺也是这么想的。”康永昌看着郑水水一时住了口。郑水水则低下了头。外面有人在探头探脑。郑水水不自在起来。康永昌冲着外头说,“日的,瞎瞅啥!”走了两步,对郑水水说,“新农村建设不外乎就是铺铺道,盖盖楼,放放炮,修修桥。要是黑娃乐意,俺把这修楼、铺道的肥缺给他留着。他没投俺票,俺不计较他。都是因为你!”郑水水微微一笑,抬头看了别处,说,“那是你们大老爷们的事儿,跟俺没关系。”扭身回屋。康永昌背起手,四处走走,瞅瞅,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踱出了刘采兰的老院。
郑水水回到屋里,刘采兰问,“外头谁在呢?”郑水水说,“这儿要盖小二楼。娘,将来,你也能像城里人那样,住暖气楼房了。”刘采兰说,“俺也想通了。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跟黑娃勤谨,日子过得松润;海娃跟桂桂又懒又馋,日子过得紧巴巴。这是他们自己的错。娘放不下心,才有些偏袒。”郑水水说,“娘,你承认偏心了?”刘采兰说,“做娘的一个心,却生九种,知儿莫过于母!谁活得不好牵挂谁。过几年,他们的日子也会过好的。要是这老屋换了小二楼,你们两家一家一半,娘把这一碗水端平!”郑水水不吭声,默默地把药碗端到了刘采兰手里。
晚上,黑娃兴冲冲地回来了。郑水水端上饭碗,问,“办了?”黑娃说,“娃儿们已经坐在教室里了。”郑水水的眼泪下来了。黑娃明晓郑水水的心思,故意把饭吃得稀哩哗啦。半天,黑娃一本正经地说,“那俺明天还是把娃儿领回来吧。”郑水水说,“谁要你领回来,俺是想起娘说话,才流泪的。”“知道俺为啥恁地孝敬娘?知道俺为啥舍身扑命地攻娃儿上学?”郑水水说,“孝敬老人上你是老大。现在娃儿不上学就根本不行!”黑娃的眼睛潮乎乎的,说,“你知道吗?爹去得早,那时候,家里穷得实在不行了。俺要退学,娘说啥也不答应,还说,砸锅卖铁也要攻俺上学。俺好好歹歹读完了高中!看娘实在辛苦得不行,就自动退了学。娘常说是因为穷,穷掉了俺的前程。可俺不后悔!娘的那句话啊——”情到深处泪自流。泪,顺着黑娃削瘦的面颊流下来,滴进碗里。郑水水还是第一次见黑娃这样,她不敢说话,只是静静地走过来,握住黑娃微微颤抖的手,把他手里的碗筷接下来,放在桌子上,递上毛巾。……屋子好像一下子大了许多。俩人静静地,谁也不说话。郑水水搭在黑娃肩上的手,久久没有拿开。好半天,黑娃兀自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