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杀添胡地骨(第2/2页)
新熟的黄酒,再摸着自己颌下一绺仙风道骨的小胡须子,开始讲万兵之间千将之前,横刀立马,明晃晃的护心镜和锋锐得寒气迫人的长枪黑柄。然后,温酒之间,杀人于万军之前。或是帷幄帐中羽扇巾纶,谈笑烹茶,决胜负于千里之外。
师父有时会叫我和师兄下山抬酒。老家伙摸出不知道从哪儿整出来的半吊铜钱,意味着整整一天的冶游人间肆市。我们贯用的伎俩无非是仅打半坛陈年的好酒,然后往坛子里羼水,这样一来省下的一半酒钱就可以被我们拿去寻欢作乐。
那个时候,一壶花雕就可以供那黄老头子讲上半个下午,直到西天的太阳沉沉地融化在波光粼粼的河水。残照里烟柳低迷,寒鸦凄凄。走在荒草萋芜的路上,千里江山寒苍暮阔,想着那些或为国弃子的将领,或两国敌对却肝胆相照的统帅,或在残月的夜里连陷十二城的诸侯,或是领全部黑铁罩面,黑兵黑马的少年君王……少年豪气,不惧怪力乱神。
有一个晚上,逗留地实在晚了。月上柳梢时还待在东桥桥上,因为师兄突然想尝尝好酒的滋味,就把他贪得的那份钱拿去打了一小壶烈酒,初入喉时还挺清醒,逐渐着逐渐着意识就不再分明,双眼涣散,高声唱着:“我带吴钩杀胡贼……天庐地床死江北……”我本来是打得过他的,可他喝酒之后力道极大,蛮如野牛,就看着过往行人拿打探疯子一般的眼神诡异地盯着发酒疯的师兄,和我。
后来不知怎的,师父就下来了。为了免受责罚,模仿着师兄的行态步调开始发酒疯。唱着一首诗:“……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少见地,师父当时没有训我们俩,只是默默地看我俩发酒疯,然后将我们羼了水的那坛子酒一口饮尽,大部分都没有入口,滴落在地上。然后骂:“俩小兔崽子,这次羼这么多水……”于是,路人看到,在华灯已亮的镇肆上,算得上繁华之地的东桥上,仨性情中人,开始旁若无人地,一起发酒疯……
往事在目,回神时不觉间已经来到了西城雉堞之下。还是王八行,说过这奉天基本上是东南和西北分河而治。东南繁胜,占了奉天十分之九的商务运行。而西北则险恶穷困,人口众多,财产却仅占不到十分之一。于是西北君乱戈管,东南则是奉天城原城主管,是皇帝远在边界的一条忠诚的走狗。所以我这一路走过来所见的几乎不存在绫罗金珠散落于地无人拾捡的奢糜情形,满街尘土飞扬,混杂着牲畜和汗水和草味的诡异气息。
而奉天城因为所谓的财力不足,无余钱供给君乱戈所辖的士兵,所以他管的部队平时混杂在奉天西北的贫民之中,日子过得很是凄凉,一有动静便是鸡飞狗跳。
才到城下,就看到漫天飞扬着的木制品燃烧后剩余的劫灰,手一抹,脸上就像被墨笔画过一道。飞矢如蝗,箭头散乱。
有陆陆续续从雉堞上面下来的,也有悍不畏死,前赴后继地要往雉堞之上去的。持短刀的和拿长枪的脸上都是同样的不惧生死,神色平淡,似乎不知道所谓的刀剑无情。忙碌之中,谁也管不上谁,所以就即使是我这么一个比闲杂人等看上去更像闲杂人等的闲杂人等上去了都没被喝退下来。
登上弯转百回的奉天城城墙,就极为清晰地听见之前因为厚重城墙阻隔而听得不甚明晰的砍杀声。雉堞之下很小的一片空地之内聚集着海砂一般壅乱的人头,或是在无意识间杀死别人,又或者是不经意间就被别人杀死,喋血在这断鸿楼头。
上去,就看到王八行立在雉堞上,望着城下兀自相互厮杀的人群,表情肃穆像死了亲爹亲妈。四面尽是从城下射上来的飞羽箭矢,城下也是分不清敌我的肆意杀戮,他这么一站,倒也显得睥睨苍生。
我走过去,装模作样地:“战况如何?”
“不利,不利,我军不出一个时辰必败。”
“哦,为毛?”一般印象里的军师都会本着长自己志气灭他人威风的原则将自己军队吹捧上天,如此耿直的倒是少见。
王八行突然转过脑袋,一脸认真:“不知你有没有兴趣,盗一下兵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