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山(第5/5页)
一搭的谈话间,不知不觉心下大定。这种感觉竟然在和小和尚短暂的相识时光中就出现了两次。
两人边说边走,一路上,朱绍承对陈平也有了简单了解,原来,陈平家在徽州境内的偏僻乡村里,那时节并不算太平光景,虽是天下初定,却也并不是富裕的年月,陈平父母俱是乡下农耕百姓,他出生前家中已有子女五人,日子是说不出的紧巴,就连糊口也常常出现问题。因此,当陈平即将出世时,爹娘并没有对新生儿的降生有些许期待,有的只是对日后生计问题的烦恼。终于,在腊月的某一天,陈平降生于世。不同于其他孩子生而嚎哭,这孩子生来会笑,咯咯的笑个不停。乡村农家对这种事情有颇多讲究,孩子生下来不哭反笑被认作不详的征兆,陈平爹娘自是大惊,望着身后几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再看看这满脸笑意的初生婴儿,做下了一个决定。在新年后的一个大雪纷飞的晚上,身裹小棉衣的婴孩被送至屋外,随着眼前木门缓缓阖上,隔住了冬天唯一代表温暖的家的灯光,小小的孩子尚不明白人世间的寒冷,被生计所迫的恶毒是世间背景最凄凉的画外音,孩子却只是不安于好久不见了爹娘的身影,出于婴孩本能,终于一瘪嘴,哇哇大哭起来。屋内人作何感想不得而知,只能猜测屋内屋外的人皆因寒冷而无法入睡。终于,孩子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屋外风雪大作,如无意外,幼小的生命无法再多坚持一刻了。然而,便在这个时候,一个略显苍老却又充满力量的手将孩子抱在了怀里,以破旧僧袍为孩子护卫风雪。来人略作犹豫,还是叩开了木门,面对一门之隔泪流满面的农家夫妇,叹了口气,只是深深一躬,道:“还请为孩子喂最后一次奶,贫僧虽有心救护,但风雪寒冷,只怕孩子坚持不下去。”农妇一声哀嚎,掩面恸哭,一把抱过孩子,身子不停抖动打着摆子,给孩子喂奶。农人见此情景,噗通跪在来人面前:“大师。。。多谢你嘞。。。多谢你嘞。。。这娃儿不会哭只会笑怕是不好啊。。。大师养着,再好不过啦。。。多谢你嘞。”和尚装扮的人也不言语什么,伸手将农人扶起,眼神似有光芒闪动,说不清是悲悯还是厌恶。待农妇喂好了奶,孩子又精神了起来,孩子永远不知道人性的卑劣与冷漠,甚至不久前在世间弥留时的寒冷也在肚子填饱后被忘到了九霄云外。望着重又出现的父母,孩子又笑了起来伸了伸胳膊,像是要大人抱似的。和尚将孩子搂在怀里,轻轻哄着,孩子更高兴了,用手去够老和尚花白的胡子。和尚再向农人夫妇鞠了一躬,抱着孩子转身离去了,身后妇人哭声响起,声似野兽悲号,作势要追却是迈不动步子。和尚走了几步,复又停下转身,望着二人,缓缓开口:“孩子生而笑,是看透了人世间辛酸悲苦,艰难不幸。万般种种,皆在笑声中。此子生有弥勒相,交给贫僧还请放心,只是此一去你二人亦不必再寻。这一世父子亲缘,到此为止了。”言罢再不作停留,不一会身影便消失在一片片茫茫白色中。这个人世,以灰作背景,掩盖着太多丑恶,太多无奈。人物嘴脸僵硬而无生气,只有黑白二色。然而,就算黑白灰早已充斥了人世,也总有那么几个人,带着绚丽温暖的色彩,点缀其中,让人就算只是想想,也会不自觉的扬起笑容。
朱绍承沉默的听着陈平讲述了自己的故事,一时不知道怎么去接话。回头看去,陈平依旧是一脸笑意,不由由衷道:“小和尚,我服你。”陈平挠挠头道:“师父说我生有弥勒相,想来不假。我只觉得时间万物的可爱,鸟儿也笑,花儿也笑,我为什么不笑。再说我生的不如你似的好看,再不多笑笑,可就没人喜欢我了。”朱绍承乐了:“好个不像话的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