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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痴人阿六(第2/2页)

    

    “坐便作罢,我也不吃她家饭食,也不喝她家水酒,谁坐谁不坐也由不得我做主。”

    “叨扰。”

    坐得一盏茶时候,伙计便将肺痨鬼的饭食端了上来,碟碟碗碗摆完,伙计告一声“先生,慢用。”便转身往堂子里收拾桌子碗筷去,临走不忘狠狠瞪一眼阿六,“看你饿了半天,这会不馋死你才怪。”

    杏子楼虽然不大,但是饭食却是利州城里一等一的美味,色香味俱全自不必说,楼里的厨子是位精通医道的大家,能根据时令节气、各人口味做出最补养身体的饭食。州官老爷宴请锦官城里来的钦差大人每每便是请了这位去整治膳食,到了这天杏子楼便要歇业,惹得往来行商客旅不迭声的埋怨。

    按说做生意到这地步,靠着“杏子楼”这三字扩展地方,再开分店那是随便之事。可偏偏数年以来,只此一家,别无分号,想是那店子易开厨子难请的缘故罢。

    伙计说得不错,阿六见着闻着桌上的吃食不禁食指大动,却无奈周身银钱全部打了葫芦里的酒,再无分文。想着或者开溜避开这些动人心神肠胃的东西,或者向着肺痨鬼讨一口吃食,凭他病怏怏的模样也定然不敢反抗。正在神思飘忽的时候,肺痨鬼开口了,“先生,你葫芦里好酒啊!我还没进门便闻着味了,小人别无,咳咳,别无他好,只是这酒可一顿不能少!先生,能否割爱,你我二人共享这美酒!”

    “好……”阿六一个“酒”字还未吐出来,便噎住了,这人好生奇怪,本有大把的银子吃这些饭食,却如何向我讨这口酒。想要喝酒,这杏子楼还能少了他三杯两杯?再不济,叫个伙计去酒坊打些来就是了。不过,倒也不好在旁人面前丢了脸,只得硬着头皮应道,“好酒,当然是好酒,这可是窖了三十年的汾酒,你想买只怕还没处买去呢!”

    “既然如此,那小人更得品一品了。”说着,动手将桌上的饭菜往中间拢了拢,抽出双筷子递到阿六面前,“咳咳,就请先生也吃些罢,便是这一桌子菜,只怕也换不来先生这杯三十年的汾酒。”

    “那是自然。”阿六取过一只杯子,斟一杯酒递过去,便不客气的跟着桌上的饭食较劲,心下却在暗鄙,“这人说是好酒,怕也不见得是真,我这是五钱银子一葫芦的酒,呵,别说三十年的汾酒,出锅三天的汾酒也不是。”

    “咳咳,先生贵姓?”

    “你……你问这个干甚么?莫不是他日向我讨要这顿饭钱?”阿六瞬时停下手中筷子,却被口中吃食噎住,许久才缓过来,反问道。

    “先生风趣,小人用这饭食换得三十年汾酒一杯,只怕我还赚得多些,他日先生莫要问我讨要酒钱才是。”

    “那倒不用,那倒不用。同在一桌吃饭,倒也算得上有几分交情的朋友。当朋友的,就叫声阿六;不愿意呢,叫声绿帽子阿六也行。”

    “阿六先生,这名字倒是奇怪。咳咳,可有什么说道?”

    “说道?这可说来话长。”

    “不妨说来。”

    “你可觉得‘绿帽子’三字着实难听?是吧?不过,这倒是实事,没啥可避讳。我先是喜欢上了城东卖豆腐的小丫头,这丫头机灵活波,好生惹人喜欢,可是她爹却把她嫁给了卖豆子的小子,说是买进卖出一家人,吃亏少。”

    这绿帽子阿六的事情,在这利州城里倒是家喻户晓,跟卖豆腐的丫头好过之后,又喜欢上个青楼里的本来家里尚有积蓄,便全部花在了这身上,到了她却跟了个落魄秀才,说凭着秀才的才学,说不定哪天就成了状元夫人。好上的第三个是城西的寡妇,却被夫家浸了猪笼,若不是跑的快,阿六两个便要做黄泉夫妻了。好上的第四个,是张府里的丫鬟,结果做了张老爷的填房夫人。好上的第五个,是个城郊山上的村姑,虽是村姑人却极漂亮,田间地头的劳作,锅碗瓢盆的活计都掩盖不了青春年少,被她爹嫁给了隔壁村子的傻大汉,她爹就看上了这傻大汉的一膀子力气。满利州城的人都在等着,看谁是第六个?故此,阿六,绿帽子阿六便成了这人的名号。

    “阿六先生,可真是个奇人!”听完阿六叨叨的讲述,肺痨鬼满脸同情。

    “哎,命该如此,我能怎么样!”

    绿帽子阿六说着,不住口的往嘴里灌酒,斜眼瞥见桌上杯里的就却只少了半杯。肺痨鬼眼见阿六瞧着酒杯,顺手抄起酒杯将剩余的酒吞将下去,“咳咳,咳,咳咳”,却不住声的咳嗽起来。

    正是心烦时候,便听见外面街道上传来整齐的呼喊:

    五方堂主传下令:

    三教九流莫不亲,

    四海五湖莫不行,

    天翻地覆为生民。

    绿帽子阿六探出头来,只见数骑飞马奔驰而来,挑头一人手持朱红大纛,上书“五方堂”,三字遒劲有力,显是大家豪客所书。又见右侧蝇头小楷写就三字,“总堂”,总堂二字下再书一“智”字。

    只听得马上汉子呼喝着号令,街面上行人尽行靠边站了,神色恭敬,贩夫走卒中也有不少人跟着齐声呼喝。

    绿帽子阿六看得不解,转身正待要问那肺痨鬼知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人、干些什么事,倒比锦官城里来的钦差大人还威风,却见桌旁早已没了人影,再扫看堂子大街,依旧人影全无,只像是这人从未出现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