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深棕色木纹纸贴面的办公桌上,三牲供品般并排铺放着捻成扇形的几张七寸照片、一沓打印纸和一个十四点四乘十点五厘米的长方形透明塑料袋,袋内因仅装着一小片指甲大小的存储卡而显得过于空荡,照片则以不同角度拍摄下了一名以吊颈姿态趴伏在沙滩上的男子,该人为亚裔体征、全身赤裸、手脚心朝天,头面在沙中舂出一个小小的坝窑,仿佛恶作剧中一头扎进了尚来不及涂奶油的生日蛋糕。
办公桌两边一坐一立,站立者称男子胃肠中没有任何食物残留,且在肺部进水前已经死亡,根据被鱼糟伤的面部和左腕处勒痕判断,被冲上岸之前他一直是背部朝天趴在某种漂浮物上面,勒痕可能为防止身体与漂浮物分离的自救行为所致,也不排除是绑好后才被抛下了船,由于指纹牙齿虹膜DNA都无任何记录,海难以及失踪人口方面目前也没有相似申报,这使得粘在他卷发根部的这片存储卡就成了全案目前唯一的发现。
“在这张存储卡中,技术部门找到了一份名为Noname1.txt的文本文件。”站立者向桌上那份打印稿示意,“遗憾的是,从文件内容来看,这似乎只是一个文学爱好者的习作,不像与本案有关。”
圈椅嘎吱吱发一串仄响,坐听良久者向前倾身——肉滚滚的两肘仿佛啃着马路条石的轮胎压住桌沿——延续着倾听时的样子又持续望了对方一会儿后,不情愿地把那沓打印稿夹捧起来,以点钞员数款前的姿态揉了揉,目光回收,着落在上面:
Noname1.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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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片阳光过曝的灰壁占满视觉,墙体枯旧如陈骨,粗糙且带竖纹的表面,有着将涂料掺沙刷上去的质感。
白壁在视觉中左向横移,提速,再提,始终不见尽头,仿佛无限。
移动油滞般衰减,一剪灰色翅影赶超上来,在白壁上加深着颜色,缓慢地滑翔向一洞小窗。
小窗呈皿字形,仿佛碉堡的射击孔,窗体到外壁间的部分是斜面,内侧约三十二开大小,外侧则扩展到十六开,内部竖打着的两根黑色铁栏和窗口外久经雨水冲刷的痕迹,令它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排污口。
两根铁栏均拇指粗细,上端因锈蚀而显粗糙,下部黝黝生亮,仿佛擦洗净油污的车轴,中间的部分略撑开一些弧度,形成了一对方头空括号〖〗式的图形。
在翅影滑翔带来的时间感中、在一片被谁细细端审着的安静里,窗内忽然鸽般飞起两只手将铁栏抄住,握力紧紧,跟着,一蓬污乱的发顶缓缓升起,一个人将自己的脸拉上来,填满铁窗。
在同一刻,白壁上的翅影惊走般消失,又似经过窗洞时就被吞噬了。
窗内人抿头塞脸,视线像两条通下水的铁钩,勉力向外左抠右探,铁栏和手挤占了大部分空间,加上要维持身体稳定,令他面部紧张变形,显露出一种被动的狰狞。
一番努力后,虽明显看不到什么,却似能满足于看这个行为,在肩颈带来的微颤中,他的头定静下来,继而眯目仰颌、吸嗅着什么般浮现出享受的表情。
窗台外斜坡上,三粒逗号身长的蚂蚁口衔莠粒横穿广场,无视这所巨柱庄严的会堂。
男子注目屏吸,见证着这一场行色从容、当仁不让。
室内因小窗受到遮挡而愈加溟暗,罅隙中,温滑的芡风和着柔光融融澥入,令他发如流苔。深浸在阴影中的下半身整体放松,脚尖下垂,脚背贴墙,仿佛蛞蝓之尾。
这是一个三乘四、约十二全张大小的空房间,没有床,没有马桶,没有门,四面墙皆呈现出尸肉色微透明的白,男子赤裸的背影挂在唯一有窗的这面墙壁上,脚尖蹬痕下半米处,是深暗如干结血色的地板。
挂在窗上的背影勾头耸肩,终于在力有不支的颤抖中跌落下来,发出一声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