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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热诚的阳光在东壁上行走着。
男子专注于映亮的部分,将黄色画料一把把按在墙上,由内而外,由浓而淡,抹绘出一眼深具原始蛮荒感的、金色的漩涡。
由于缺乏聚力,阳光失去了为窗体所约的形状,呈现出一种散漫和温柔。
这反而使它与图画相印合了。
“芝嗡——”音频通道打开的电流声响起。
“你在干什么?”
这声音一如既往的淡静,但如果仔细回味,会觉女性的味道似乎有所增强。
男子依旧慢半拍:“……写作。”
女声:“太极就是八卦,写作就是绘画?哈!”
男子颌略扬,审视着墙面上的作品,微微眯目的样子恍如少女待吻的姿态。
女声:“你这画没生活,咱们这是北半球,漩涡应该是顺时针方向。”
隔一会没有等到回应,又带些恍然的意味改了口:“这是太阳?”
继而:“太阳是早上的好,为什么不画在西墙上?”
男子:“朝阳我已经有了。”
女声:“所以你现在承认它是画了。”
男子:“……必要的迎合,人生中总是难免。”
女声:“可你的作品里却充满了艮倔。”
“有吗?”男子望着金黄色的漩涡中心。
喇叭中传来些挪动物体的声响,跟着,女声中感情抽离,变得略微干板了些:“‘人的个体在变,科本不会变,很多人看似是肉的,但活着活着,就会改变形态和性状,比如年轻时是含羞草、仙人掌、小白杨、榆木疙瘩,中年时变人参、秫秸、青松、紫檀,也有的被打成了窗框子、门槛子,老了变成大车轴、棺材板儿或是其它一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男子脸上木行行地,抓了抓屁股,没有再多反应。
鼠标清脆地卡嗒两声后,女声续道:“‘当年村里确实发生过吃人的事情,可那也是事出有因的,那村子千年闭塞,娃又生得太多,血统周转不开,人就会得上一种怪病:先是局部麻木,一般由头皮开始,然后发展到真皮,仿佛种子泛根展络,吸收着养分,一点点往肌肉骨骼里渗延,倘若从颅骨最薄的太阳穴钻进去,吸坏了脑子,人就没了表情,然后心肝脾胃地一路麻下去,生生地变成一方木头。这个时候人就不能土葬了,因为你不能用六块木头葬一块木头。同时也不能火葬,因为把一块木头白白烧掉总算不上物尽其用。同时还不能辍在家里,因为他还没干缩成一块祖先牌位儿……’”
末尾有刻意压低减消的赫赫声,显然是她在偷笑时避开或者捂住了话筒。
男子:“别读了。那是草稿。”
女声:“草稿怎么样?《城堡》、《审判》不都是草稿?”
男子:“所以他才命令朋友烧掉。”
女声:“背叛了遗嘱,挽救了损失,这是好事。”
男子:“卡夫卡其实发现了问题,他知道自己的着眼点和意象是好的,但文字不够凝炼,表意不够精准,会给世间留下一个夹生的自己。”
女声:“滴血牛排不也蛮好?”
男子:“占素材的便宜更是减损自我,艺术来不得半点粗糙。”
女声:“世事难料——也许功夫下深就不成样了……”
女声:“留下的往往都是遗憾和断章取义,这很正常,所以古人才喜欢述而不作嘛。”
女声:“……如果你想留着修改,就不会让人格式化电脑。”
每句中间都略等了一等,无回应,便又悠悠念起:“‘当一个人把自己献身于某个事业,就会进入一种状态,那是持续的lost,在这种状态中,他会失去作为自然的人的属性,失去判断、失去灵魂,乃至失去性别。我想,娟儿之所以摘除了自己的……’”
“住口!”男子喝道:“你这是侵犯隐私,我要求你立刻把它删掉!”
女声:“才不,那就等于抹杀了一个人。我说过,这里可不是比克瑙。”
似溅进卤水的豆浆,男子表情呈现出一种半流体在常温中缓然胶结的拟态感。对方后面这半句,像是由职业警觉自动补充上的——为找回身份,为了及时拆除想像力的支点,为了冲淡“才不”这两个字带来的娇嗔与轻佻。
这令人忽然有种感觉,思维似乎总在某种成型机制的操控中并与之相回互——
人类依行动模式自我,成形后,便以此模式为自我开展行动,最终不断被强化的只是模式,迷失了自我。人的一生并非自主,而是被自我的造物占据。
当一个人认为自己开朗的时候,即为开朗所占据,人以其开朗为开朗,然而被占据何谈开朗与否。
一小段隐约具有共识性的、历经了观察或者自省式的安静后,女声回归了原态:“你的愤怒自我消解了?像你后面写的那样?”
男子:“没有东西可以占据我。愤怒不是我本然的心象。”
女声:“你想没想过,如果心灵真是镜子,只映现而不事生产,那念头和情绪又是哪来的?”
男子面壁不动。
许久后,女声忽然离题万里:“知道吗?你屁股蛋两边儿,印着大大小小两对黄翅膀。”
隔了一隔,再次(带着挑衅成功式的得意)补充:
“就像蝴蝶停落在一截木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