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的表情前所未有的郑重，“如果一个配音演员完全沉浸在角色中的话，那么台词不再是台词，而是在那个情境下对应角色必然脱口而出的话语。我相信，如果现在这一行里有人有这个天赋，那么必定是她。”

    对于因之前的百般刁难而憋着一团邪火的小七来说，这番话无异于另一种意义上的火上浇油。顿时小七全身洋溢着久违的豪情万丈之感。脑子一冲动，就容易做出不理智的事情。小七扬起了自进入录音棚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一脸胸有成竹：“没有问题，我现在就可以尝试。”

    随手将稿子撂在外面的一张小茶几上，小七又返回了录音室。一反常态，小七认真地调试着自己的声线，力求让喉咙处在最好的状态。副导演这会儿才恍然大悟：“小姑娘真挺傲的，感情之前连嗓都没开？应付差事呢？”难得一向□□脸的副导演脸色阴沉下来。青禾导演脸上浮现微微的笑意，摇摇头：“不是。她的嗓音状态完全可以不开嗓就完成我们之前的目标，倒也不是支差应付。真是天生该吃这碗饭的。”青禾导演咽下了后面的话，看副导演脸色重又多云转晴，便静等开场。

    “我还在想，你究竟多久才愿意把真相泄露给我。”甫一开口，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不一样。不仅是台词，唇齿之间溢出的除了有意义的音节，还有无意义的略显急促的微喘，努力地遮掩着什么。小七的表情破天荒地出现了变化，即使是之前完全没有接触过这个剧本的幸村也判断出这就是特蕾莎当下的神态——似蹙非蹙的柳叶眉，面上的每一块肌肉似乎都被冻结，只剩下抿成媲美地平线的嘴角末端。小七的双眼平直地注视前方，定定地看着那个其他人看不到的“路西法伯爵”，除此之外，眼中空无一物。双手自然下垂，贴合着腿部的弧度。

    “特蕾莎，你知道的。我没有必要再陪你玩这种小孩子的把戏了。”随着声线的变化，小七的表情也变了，与生俱来的骄傲，令他对特蕾莎追求的一切表露出的漫不经心显得那么理所应当。因为可以掌控一切，所以路西法伯爵身上的每一根线条都彰显着慵懒颓丧，甚至在对话时也是半抬着眼皮，小七的左手在空中做出把玩着什么小东西的动作，青禾眼睛发亮，熟知剧本的她仿佛看到了路西法转动在指尖的那件奢华靡丽的饰品——吸血鬼世界象征亲王至高无上地位的图章戒指。他的放松和特蕾莎的紧绷，无论从声音还是动作，都可以清晰分辨，短短两句，便与之前的演示判若两人。暗地里狠狠拽了一下副导演，让他从震惊的失神状态下清醒过来，一把揽住脖子，凑到他耳边，小声耳语：“还愣着干啥？快录像！”

    “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注重的东西，从来不同。”平到极致的声线，将所有情感隐藏得滴水不漏。“特蕾莎，觉得自己长大了想和我分道扬镳吗？狠心的小东西。”依然是懒散的调笑口吻，抬起的眼睛中却渐渐显露不容忽视的狠厉。手上停止了无所事事的摆弄，双手抬起，抓住这个自己拥有记忆以来最渴望得到的猎物，黑色的瞳仁中仿佛燃烧起鲜血般热烈的艳色，欲望不再掩饰地蓬勃生长。“放手，路西法。”

    大约一分钟的停顿，是预留的过场动画的时间。“我输了。”干脆利索地承认，换来伯爵越发舒心的笑容，属于领主的图章戒指转移到特蕾莎的左手无名指上，一个颇为老式古雅的中世纪吻手礼，伯爵半含着戒指上血红色的宝石，笑容有一种病态的妖娆。“不会太久的。”又喑哑，又暧昧。“你-”愤怒，恐惧，拿捏的恰到好处的犹豫，真实的足够骗过一个经验丰富的吸血鬼。“日安，我的猎物。”绅士的表皮下，有数不清的情绪在蠢蠢欲动。

    “咳咳，这是，你之前杀害村长的毒药？”掐着喉咙营造出的濒死感太过逼真，不由得不让人感同身受。“特蕾莎，别害怕，马上就不痛了。由我亲自给予你死亡和新生的双重无上快感，不要再怨恨我了。”已经是旁若无人的自言自语，“初拥会有一点点痛，不要怕，坦诚地把你的全部奉献给我，背叛掉自己之前的所有幼稚的想法，将我作为未来世界的唯一信仰，我会陪伴你永生沉沦，直到厌倦为止。”俯身，亮出尖锐的獠牙，在刺破娇嫩肌肤的前一瞬，特蕾莎用尽所有力气，抓住了伯爵口袋中的十字架。“路西法，这次捕猎恐怕失败了，再会。”

    约半分钟的转场，是一切回归正轨的特蕾莎。阳光的笑容，自如的谈吐，与开场如出一辙，即便是在谈及吸血鬼、中世纪、冒险这类话题时，她也不见得与周遭叽叽喳喳的女孩子们有何不同。临终床前，特蕾莎颤巍巍地要求自己的子女为自己拉开床头最下格锁住的抽屉，从其中的角落里拿出仍然熠熠流光的十字架。微笑着吻了一下，特蕾莎将它交给了自己的小孙女：“娜塔莎，把它熔掉吧，就当是祖母为你准备的结婚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