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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七十九章 昔我往矣 风静深(第2/2页)

    骑在马上的梦,原来我这时真是在马上。

    我反应过来现在是武成二十六年的秋天,白云很高,天空很蓝,我刚刚过了二十岁生日。

    人生前二十年无论如何都是最幸福的,尽管什么都没有。从此以后的几十年里,终将承受责任、痛苦、命运,不管信与不信都在那里。之前习惯了索取的我们,总要牺牲一些珍视的东西。

    但这并不妨碍我一直喜欢这午后的阳光,它让我相信这个世界有很多事情都会有转机,让我相信命运的宽厚和美好。

    这不,在我毫不知情的境地下,武成二十三年跟随天曦留在东原的云清和,竟然带着一队骑兵来了。

    忽然又觉得可笑,刚刚又在梦里和东原人打了一仗,睁开眼却是东原人来救了我,是东原人在保护着我。

    现在我们又和西夷人打了起来,多年后,会不会又有一群夷人再去某个地方救我?我忽然想到这个戏谑的念头。

    “李乐康他们,还有谁活着?”见云清和正策马走在旁边,我急忙问他。

    “那个叫楚江沅的还活着,我叫他走了。好像他要回去番邦的扶疏城,说要去完成学业和话本。他说有个人叮嘱过他这两件事,他就一定会把他们都做完。”

    我已经明白了,李乐康死了。不过楚大哥活了下来,这多少让我的愧疚少了一点。

    他们来时是披云遮月,去时干戈寥落。我也早就明白,马革裹尸实是大悲情,哪里是什么诗话里歌颂的大豪情?

    我再次恍然,我这优柔寡断的性情,根本不配做他们这样的人的战友。

    “其实他们都没有离开,他们只是各自换了个地方,去见他们想见的人。”

    我看向他。几年过去,他那胡须渣渣还是没刮干净,反而更加浓密起来。

    这是我离开天中以后,第一次再见到和天曦有关的人。

    胸口忽有雷霆万钧,唇齿之间云淡风轻。

    他说道:“没有什么话带给你,也没有信,什么都没有。”

    “嗯。”我并不失望,淡淡道。

    “但是我们来了。”他双眼盯住我:“你明白了吗?”

    “明白。”

    “有什么想问的吗?”

    “没有。”

    “为什么?”

    “不敢知道。”

    “你记着,你永远不会独行。”

    “是她说的?”

    “是我们说的。”

    “嗯。”

    我们不再说话,策马并辔。这山谷中一条山路向南,路边一条溪流哗啦啦。

    春去秋来,天南地北。我与天曦隔着长风深尘,过不得,退不舍。我们笑着说过了再见,我却深知再见遥遥无期。

    我还是决定倾我所有尽情的活,即使明日天寒地冻,路远马亡。

    魇还是在前面的万丈深渊等我,但跳下去,也是前程万里。

    可时间还是会吃人的蛇,回忆是蛇肚子里的虫,思念是倒挂在虫子头上的蝙蝠,整个世界,漫山遍野。

    只是欣喜或悲伤时,我还是会想起她,在蛇的肚子里,在虫的撕咬下,在蝙蝠那漫山遍野的嘲笑中。

    我还是会心满意足的投身在这撕咬和嘲笑中,打开胸膛,任由它们钻进我心头,笑着看它们开始又一场极乐之宴。

    在这盛宴里,有爱的人终成正果,自由的人终老烟波,把酒的人各抒丘壑,执着的人各得其所,放逐的人终获解脱,孑然的人守住了城郭。

    我还是希望下一场梦里,忽然年少足风流,有一万星辰掬在手,有三千清诗唱不休,有梦中之梦永不朽,有一袭白月牵衣袖,有不老春秋抚眉头。

    昔我往矣,但我还是会在梦里唤醒时间,在武成二十二年春天那不祥征兆来临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