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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旧友迎(第2/2页)

    阵风带来炊烟,郭大还能从中依稀分辨麦面的香气。

    等他回到寰阳城时,已是亥时。南门的八名卫兵正值岗,可模样不正经,一人拿着一根羊腿骨逗弄两只黄犬,几人在一旁嘻笑围着,黄犬在人缝隙间来回绕圈,尾巴不停地打转。

    郭大入城时特意下马,对他们批驳说“如今取消宵禁,年关且近,城里容易走水骚乱,你们当更用功才是。”话音未落,一黄犬抱住他的腿脚,蹲坐在足靴上舔舐郭大手背,郭大也不禁露出笑意,轻揉犬首后转身离去。待他一人回到厢房,看见桌案上如雪的斫刀,他才恍然自己并未携刀出门。

    郭大重新拿起斫刀,从刀面上审视自己的面孔,恰逢秋风从堂门灌入,他不禁收拢袖口,回首房内,空旷的厅堂只有他一人茕茕孑立,他忽而有些后悔拒绝单于的提亲,不是因为他喜欢蒲真梅录,只因他觉得房中有些冷清了。

    接下来的时日里,郭大也放松下来,日前他仍勤勉地修缮城池,这些时日却请了几名儒生来,向他们请教识字读书,谈得兴起时,郭大便邀请他们共用晚宴,留宿府中。寰阳百姓偶尔能见他沿着圜水踱步慢行,神态平和,于是私下议论说原来连郭帅这样心如铁石般的战士,也会心怡山水哩。

    九月初九,郭大如往常般策马登上黄蒿山。秋日将尽,满山都是枯黄的蓬蒿与灌木,但也不缺乏昏黄的盛菊。四周的城民军民都来山上野宴,秋风刮过的也尽是肉香。

    郭大也收到韩暹杨奉邀请,但他婉拒说身体不适,不宜酒宴。此时他身处山上,想从菊丛中寻一串茱萸,如今岁岁大寒,屈指算来,西河已经五年不结茱萸了。他终究一无所获,便坐在山头,观山下圜水两岸往来。

    他随即看到山腰有一人牵马对他招手,随后向他坐处缓步走来,那人隔得远,他看不清面目,但身形却让他熟悉,他试图回想,却一无所得,等那人走了一刻上来,郭大看见他的眼睛,他才悚然想起眼前人的身份。

    那人身穿戎服,背负弓矢,腰佩斫刀,一手提餐盒,一手提酒壶。他的模样与上次分别时已是大变,但郭大依然识得他,他主动上前握手,问他说“彭兄,你怎么在此处”

    那人放下食盒与酒壶,盯了郭大片刻,随即对郭大感慨说“四年未见了,我快认不出你了。”他将马缰系在灌木里,再对他笑说“四年前你的眼睛充满杀气,却清澈如水,如今你的眼神已然平和,却又多了些许浊气。”

    郭大看着他,也感慨说道“我何尝不是认不出彭兄”那人胡坐在地,打开食盒,拿出卮杯与食筷,反问说“我变在何处”

    郭大也随他胡坐在地,追忆说“当年彭兄你乃大良贤师的得意弟子,又立下赫赫功勋。但你不因名自矜,杀敌时你身先士卒,败退时你殿后扫尾,教中诸帅莫不以你为先。那时你目光熊熊如炬,大家常笑谈你定能燃水为炎。”

    那人为他满上酒,给自己也斟上一杯,笑道“现在呢能灭焰成烟”

    郭大只能喝下这一杯酒,酒味腥苦,并非刚煮好的清酒,几次艰难,郭大终于将这一口苦酒咽下。那人则眺望云彩,言语恍如飘在空中,他问郭大说“我有大事要在离石做,你我身为同袍,郭大,你能否襄助一次”

    听闻“离石”二字,郭大眼皮微跳,他镇静后问道“彭兄欲行何事”

    那人抽出斫刀,插刃入土,对他说道“我此生遗憾颇多,但想来辗转反侧者唯有一事而已。”他以拳怒击刀柄,压抑语气说道“我身为太平道徒,竟不能为大良贤师报仇,斫杀董卓此贼”

    郭大本有千言万语,听闻此言竟一时噎住,他良久才挤出一句说“董贼此时并不在并州,如若他在,何须彭兄动手”

    那人冷笑说“那又如何如今董氏满门泰半于此,我正要效仿苏不韦,杀尽亲家,剁骨碎尸,令董贼惶惶不可终日,正好使其惊怖而死”

    郭大只能回说“如今陈冲执掌西河,已特地来信于我莫要为此介怀,想必他对此已有备案,彭兄此行,恐不易为啊。”

    却不料那人冷笑一声,起身对他冷笑道“暗杀一事岂能不再三思量我事先已于离石远观,董贼家眷住处,正是我教亲手所建,按照教中常理,屋中必有暗道,我来此处,便是问你暗道何处我入寰阳以来,见你整日悠闲,怕不是为功名所累,忘记千秋亭的累累尸骨罢”

    此言一出,郭大如坐针毡,他立即起立含怒说道“功名于郭某不过粪土只是我白波近十万众,生死安危皆仰赖于陈冲。当下并州形势繁复,彭兄如此作为,如若不成,便将我麾下尽置死地我如何能为”

    那人闻言为之一滞,随后太息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串茱萸,怔怔说道“郭大,你所言有理。那我便等陈龙首远行后,再伺机行事。”他语气一顿,再坚定说道“事成以后,我一死了之,自与你等无关。”

    郭大见他眼神晦暗如雨,言语又是如此激切,更是说不出话,再次陪他胡坐在地,举起卮杯,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酒水索然无味。  ,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