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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一刀斩断功名路(上)(第3/3页)

    轻笑道“若他日有人问起今日之事,便”

    “有个老叟,在儒学长河里,掷了块会发芽的石头。aquot

    崔岘神情动容。

    他后退几步,对着桓应长揖一礼,认真道“承蒙桓公,以洪炉点雪,令顽石开光。”

    “此身愿作石中火不争日月,但照寒夜,终见星火燎荒原。”

    终见星火燎荒原。

    好一个,终见星火燎荒原啊

    这孩子,终究是答应了他的请求,扛下了这副重担。

    桓应眼角泪意汹涌。

    他颤巍巍伸出手,将崔岘搀扶起来,而后接过求真玉,亲自系在其腰间。

    瞧见这一幕,满院师生哪里还有不懂得

    片刻沉默后。

    数百岳麓学子、教谕对着桓应身旁,那年轻到过分的少年郎,齐齐躬身行揖礼“山长。”

    崔岘拱手回礼。

    “老夫带你,四处转转。”

    桓应欣慰看着这一幕,拉着崔岘自数百师生中间穿梭而过,声音悠悠浮动,不知是给崔岘的,还是给满院师生的

    “儒门真味不在守阙”

    aquot在如这晨露”

    aquot夜聚于天,昼润于地,生死皆作江河眼。aquot

    一老一少缓缓远去。

    班临、旬彰、季甫、东莱四位先生在后面跟着。

    一位教谕先生抬起头,颤声问道“四位先生,老山长他”

    班临涩声道“开始准备后事吧。”

    夜色中,有年轻的学子忍不住啜泣出声。

    哭声越来越多,走出后院的桓应隐隐听见了,叹了口气。

    老先生想些什么。

    只是到最后,却疲惫摇了摇头“走不动了,扶我去前面坐一坐吧,看天色,日头快出来了。”

    崔岘搀扶着他,二人在洗墨池旁的廊亭坐下。

    远处,群山峰峦叠嶂,天边逐渐泛白。

    风呼呼倒灌。

    吹得桓应一双眼睛眯起来。

    但他却舍不得眨眼,就这样一直看着,看着。

    许久后。

    红霞升腾,云雾翻滚。

    一轮红日破空而出。

    桓应露出满足的笑,指着那红日道“你瞧这日头,像不像刚磕进油锅里的鸡蛋,真好看呐。”

    崔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赞同道“像。老先生想吃鸡蛋了那我们去”

    桓应看着他笑“来不及了。”

    崔岘的眼睛霎时便红了。

    “好孩子,莫哭。”

    “老夫先去边的老家伙们,怕还抱着郑玄本打盹呢。”

    这位活了82岁的老儒,谈及生死,格外淡然。

    他艰难伸出手,揉了揉崔岘的额角,笑眯眯道“鸡蛋,老夫便不吃了。”

    “日后要是见百姓灶冷,就把你那一身本事,化作柴火,添进人间灶膛。”

    “好让老夫下去了,有底气拉着郑康成理论注经千卷,可曾让半个饿殍吃上热窝头”

    红日初升,霞光四溢。

    崔岘坐在廊亭一侧,看着脸色越来越苍白的桓应,陪伴这位老人,等待死亡。

    这一幕很残酷,又很震撼。

    向来能言善辩的他,此刻甚至接不上话,只能无力攥住桓应的手,以作安慰。

    听他絮絮叨叨话。

    “老夫很是遗憾,你那诗集传,我只看了半部。但,半部就好,半部就好啊,人生在世不称意,有些遗憾,刚刚好。”

    “昨日在辩经台上,你,天理昭昭,本自具于灵台。”

    “的真好。”

    “以后下去了,我就用你这番话,替自己开脱吧。”

    开脱

    崔岘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攥紧桓应的手,正欲开口。

    是他疏忽了

    到底,桓应终究是古文经学派出身。

    纵然力排众议,承认尚书有错,传山长之位于崔岘,甚至不惜将岳麓系拱手相托,也要助崔岘掀起一场新的儒学风暴,为王朝续命。

    可他终究受孔孟束缚。

    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一辈子恪守经学,最后却支持离经叛道的新学改革。

    纵然是桓应,也是会惶恐的啊

    “不,不是你的错,好孩子,莫要了。”

    桓应艰难摇了摇头,声音气若游丝,眼神逐渐涣散,艰难道“素王在前朽骨惶惶”

    “焚郑注以启新学,岂非以述为作”

    “他日身赴九原倘若我有资格去到那里的话。”

    “当执礼经请罪还是奉易变求恕”

    “恐负洙泗不敢、言勇”

    这一刻,崔岘被震撼到头皮发麻。

    一位被困在古文经学里的老儒,不惜背弃圣贤、刺孟问孔,燃烧自我,为他铺就了一条新学之路。

    那,桓应究竟是打破了圣贤桎梏。

    还是被套上了新的枷锁

    知行,终难合一啊

    崔岘深吸一口气,急急道“桓公,您桓公”

    但,桓应听不到了。

    在完那番堪称摄人心魄的请罪求恕话语后,他追随圣人而去,羽化归西。

    岳麓山长桓应,就此与岳麓长眠。

    享年,82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