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缭绕，一只手搭在了李道台的肩头上。李道台转过头来，却见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问他：“你有甚么事吗？”定眼看时，那少年上身披着一件簇新白纱衫，罩上天青纱马褂，脚蹬青缎凉里靴，手里摇这湘妃竹扇；另一只手提着釉色八楞瓶。

    “你这是……”李道台上下打量这人，只见一根白虎皮制的输导细管从他右侧衣下引了出来，直连着瓶眼之中。这倒新奇了，滑稽、十分滑稽，这到底又唱的哪出戏？便要伸手触摸那虎皮制管，感觉它的皮质纹理。可那少年一把挡住，说道：“干么乱摸？摸坏了可别说我沾包赖啊。”

    李道台反而赞道：“好别致的烟枪啊！”自己手中的吕宋烟亮了出来，还特特地地将烟嘴露了出来，故意把商标给那少年看。那少年劈手夺下，将烟头仍进了瓶里，但听嗤嗤之音，那燃着的烟头被瓶里的水给灌灭了。

    “你……你知道是什么牌子的吗！快还我烟！”

    那少年劈口骂道：“你奶奶，我在前头跟我未婚媳妇推牌九，你来那咕噜咕噜吸大烟，熏到我媳妇无关紧要、他妈呛得我险些没犯病来。拜托，你去阳台过瘾好不好？”

    李道台却说：“我这可是进口牌烟，阳台那伙子俱是烟枪，怎能够比？”

    少年道：“外国佬的下体、和你的下体，不俱是下体，怎不能够比？难道有长短、软硬之分么？”

    “你你……大胆！”那半根烟自己本想裹上几口，余下留上任途中夜里寂寞消遣之用，可被这孩子损毁，气早就不打一处出了，现今又来调侃朝廷命官，他不是自找罪受么？嘴里喊着：“来啊来，这是谁家野毛孩？”

    那少年撸起袖子，一手提瓶、一手去掀他帽子；李道台外表光鲜，一根油光铮亮的小鼠尾辫悬露在外，十分皮俏，可被那少年揭开帽子，头皮光秃秃的没几根头发，而那条辫子居然连着帽子被少年顺阳台扔到了楼下；崇厚眼前闪过了一道黑光，被吓得烟杆抖动，直往屋内探看，只听杯碟砸碎、桌椅玎珰，原来李道台正被一个矮不溜丢的少年骑在背上打得屁滚尿流，还引来不少中外客人围观嘲笑，甚是热闹。

    崇厚第一念象便要去救他一手，可驻足凝思，毕竟面子上不好看，今日之事，出去了人家还不传言通商大臣怎么和候补道在一起鬼混？忒掉身价。将来把不准传到皇上耳里，小事变大，成了罗乱。当下收了烟枪，拔腿便溜。拐下螺旋楼梯，还特意回头望楼上瞅瞅，无奈那里打得正激，惨叫不止；心里陡然又紧，加快脚步，跨出门槛，冲出牌楼，吩咐轿班跟头，往就近戏园子行驶，愈快愈好。

    那李道台眼鼻趋青，止是哭喊。少年怒问他：“求不求饶，服不服！”他硬是说：“不服不服、皇上赏差给我，刀山火海，我都不打一愣。你这两儿下，算得什么！”

    他不楞，少年倒是一愣，反说道：“想不到你这厮骨气硬得狠。好，我叫你硬、你硬啊！”将手里的瓶子掖进在裤筋夹缝中，腾出两只手，一手掐住他后脖颈，另只顺手抓下一支菜盘子、蓄力砸去，李道台的头颅险没开花，疼得扑下了身子，直叫“呜呼哀哉……杀千刀的……”

    太平年代，那少年险些伤了人的性命，何不知哪来的底气哈哈大笑起来，“你他妈承认你是乌龟儿子王八蛋，我就放你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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