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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肯让别人知道悲伤痛苦的人,他们总是更让人欢喜和心疼。邓安的心,早年是活泼的薄情的,他游戏世间,比之他的父亲多了浅薄少了珍惜;后来是冷淡的旁观的,眼前虽因工作见多生死离别,可是自己手上失去的生命,到底是深为震骇,他就如一个轻薄却不失善良的春衫少年,忽然一下子受到当头重击,明白了沉重,害怕了自己,也害怕了别人。只是他的害怕,是索性站在了人群之外。再加上,他去过的地方多,从事的职业严酷,因此见识得多,又自觉心如灰,看待别人便冷漠而挑剔,他将这些藏在心底,表面仍是那个挥洒自如英俊风流的邓安。没有人看穿他,颜子真也没有,他也不曾将颜子真放在眼里,只是这么奇怪,他的心慢慢地、一再地开始从灰烬里挣扎,露出鲜活的一角。而且,和以前不一样了。他喜欢颜子真,这种感觉直抵心底,在心底抽搐,然后直达脑神经和视神经,指挥眼睛手脚做出违背意志的举动。坚强的意志削成薄弱。不由自主。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似乎有过这样的事情,邓安模糊地想,十几年前了吧,当初刚回美国,初中校园里短裙褐发的美丽小少女,侧着头教他做手工,她挨着他那样近,窗外的阳光晒进来,她的睫毛长得出奇,如罩了一层金光,大大的眼里浅褐色的瞳仁时时探询地转向他,笑容清纯甜蜜。他的心扑通扑通跳得那样急。是那样的感觉。这真是太奇怪的事情了,喜欢颜子真!多么不可思议。他想。颜子真心中感动,正想说什么,抬头看见他微微恍惚的神情,闭上嘴,安静地低下头喝水。此际饭庄里十分静谧,只听得见外面清脆的鸟啼声,树荫遮住外面的阳光,室内光线十分自然柔和。邓安的目光无意识地转到颜子真的脸庞上,看到她垂下的眼睫铺在脸颊,长长的阴影,秀朗的眉毛黑且浓,脸庞皎白。他忽然就有了一种确定感。就算全世界反对又怎样,邓跃和自己是有兄弟情谊,但又不是自己亲弟弟,父亲对邓跃母亲甚至连夫妻感情都没有,只是帮助和救赎。何况是邓跃先放弃的颜子真。自己和颜子真之间,不过只是世间普通男女之间。所以要解决的也只不过是普通男女之间的问题。颜子真需要知道自己的过去。普通的过去,不要紧,可是自己的过去,并不单纯。那是让他窒息到想放弃一切的过去,是让他无法回忆的过去。可是也动摇不了根本的意愿。当他终于下定决心的时候。邓安见颜子真抬起头来,便问她:“时间还早,这里有上好的金峻眉,要不要喝?”颜子真点头。侍者是端着一架小藤桌过来的,上面精美的茶盘上摆着一套白色茶具,她正准备坐下泡茶,邓安示意自己来。颜子真惊讶地看着邓安。邓安笑了笑,净手,将开水倒在茶瓯里,然后,洗杯暖杯、落茶进盖碗、悬高冲茶入盖碗、须叟刮去泡沫、静置二十秒后盖碗中茶水倒入公道杯、分茶。邓安这日穿了白色衬衫,挽起袖子,端坐泡茶,动作一气呵成利落漂亮,特别是他那双外科医生的手,稳定精准,十分好看。颜子真看着面前那杯茶,心中忽然若有所悟,她喝一口茶,抬起眼睛看着邓安。邓安正在看她。他看着她,慢慢地说:“颜子真,有两件事我想对你说。第一件事,那天你说的是对的,真实的我,早在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开始暗恋你。第二件事,邓跃说的也是对的,我不能确定我是不是能够自始至终都对得起你。”颜子真呆住。她拿着那个茶杯忘了放下,就这么呆呆地看着邓安,邓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伸手从颜子真手里把那个很烫的茶杯拿下来。他说:“这是你一直想要追问的。对不起,子真,我不该让你难堪。”我一直都嘲弄讽刺捉弄你,可是,我不该让你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