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疥疬(第2/2页)
听了她的话,发觉她倒真如公主所说,虽然胆子小,言语却拿捏有度,现在听下来,果然是体面人家的女儿。
军须靡的目光扫过来,在苓儿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转回女巫琴雅。琴雅没有出声,也没有表情。她是萨满巫师,不是谁的奴仆,她似乎并不试图以意见左右人们的选择,世俗之王的威严也进入不了她的内心。
“就按照这个汉宫奴婢所说的做吧,右夫人,你将少夫带回汉宫照料。”军须靡做了决定。
“泥靡也不用去圣泉,让右夫人的奴婢每日送药过来。”他补充道。乌兰夫人答应着,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
见到苓儿和桃儿采回的狼毒花时,汉宫里的一个乌孙奴女恍然大悟:“原来是它,我们乌孙人竟不知道它可以祓除月神的诅咒。不过乌孙人叫它羊见怕。”
“羊为何怕它?”解忧公主好奇道。
“回右夫人,因为这花不但有毒,牛羊不食,而且它生长的地方,牧草竟也长不起来。去年阿勒班部落和苏宛部落的牧民闹了内讧,就是因为阿尔班的草场长了许多这种花,牧民们只得去别处放牧,进入了苏宛的草场,两边打得不可开交,连军须昆莫都劝不住,最后只得让阿尔班牧民赶着牲口进入昆莫的夏牧场,不再挤占苏宛的地盘,这事儿才罢休。”乌孙女奴回答。
“部落间经常因为牧场而打架吗?”公主追问。
乌孙奴女一愣,犹豫了一下,见公主面色和气,便继续喋喋不休:“右夫人,我们乌孙人吃喝得靠牛羊,打仗得靠马,没有牧草喂它们,可不是逼得人们拼命嘛。奴婢家原是伊尔克部落,多年前在河西一带以屯田为生,不怎么会放牧。听奴婢的祖母讲,迁徙到伊列河谷后,咱们部落打不过那些大部落,幸好祖先曾向汉人,也就是右夫人的娘家人学过几样打铁铸剑的本事,部落中的年轻男人干脆做了乌孙的铁匠。”
公主听得十分认真,低头抚摸着案几上的玉卮杯,陷入沉思。
后面的几日,苓儿忙碌得像一阵风。她已细细禀过公主,狼毒花确如那乌孙奴女所言,毒性不小,即使外用,也须谨慎。她在石臼里将狼毒花捣成泥汁,混合上草木灰与伊塞克湖水,先涂在自己的手臂上,过得半个时辰未觉异样,才为少夫敷药。
而为泥靡王子送去的药,公主叮嘱我一同跟着,亲见苓儿为王子涂完药,才准回汉宫。乌兰夫人眼看王子身上的红疙瘩逐渐褪色,缩成了一粒粒草籽大小的黑痂,她的眉眼也越来越舒展,甚至偶尔通过苓儿做通译,问我几句中原风土之类的闲话。
“冯嫽,你猜,在你们汉人的将军里,我们匈奴人最佩服哪一位?”一日,乌兰夫人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她眼角笑意盈盈,黑溜溜的眸子盯着我,看不出故设圈套的样子。
我心中惴惴,强令自己摒息凝神,迅速斟酌着答案:“回乌兰夫人,莫不是蒙恬大将军?”
乌兰夫人呵了一口气,红唇微抿,带着夸张的语气道:“哎呀,到底是大汉公主的心腹,有这般急智,拿个前朝的汉将来回话,便不得罪我了是吗?”
她往后靠在一张狼皮上,低下头,打量着身侧的棕黑狼毫道:“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亡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不过我一直听父兄念叨的,却不是这将我们从河西赶走的霍将军,而是,飞将军李广。”
她揪下一根狼毫,抬起星眸闪烁的眼睛:“你们汉人都说我们匈奴人是漠北苍狼,那么一个能孤身从狼群中逃离的猎人,难道不比一群打狼的猎人,更英勇?飞将军当年被我匈奴人擒获,竟然以重伤之身夺了一匹骏马逃回中原,匈奴人都当他天神一般。只不知他的后人可有他的当年英姿。咦,冯嫽,你的脸怎么这样红?”
我捧着狼毒花药汁的手轻轻颤抖:“乌兰夫人,汉匈世仇多年,虽然如今您与奴婢的主人同为乌孙王妃,但您谈论这些,确实令奴婢诚惶诚恐,不敢妄言。”
乌兰夫人挥挥手,宽容地笑言道:“除了糊弄我的话,你倒也会说几句实话。好了,不再为难你们,涂完药你们便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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