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北上(第1/2页)
天汉元年的盛夏,我站在乌孙国伊尔克部落的土地上。远处,乌孙国的两大河流,伊列河与特克斯河交汇后,丰沛的河水如大树的根系般,肆意而优美地在草原上四散开来,形成星星点点的湖泊与溪涧。
刚到伊尔克部落不久,我就骑着桃儿的赤如意去水边溜达过。水,是一种令人又爱又怕的东西,人们追着它、缠着它才能活下去,作为交换的条件,便也让它知晓了日子里所有的秘密。在长安,我见过建章宫的太液池。那也是一泓碧水,但每道涟漪却似乎都带着取悦的意味,仿佛陛下那些美人的眼波,池中的每条水草也都藏着幽微的低语,诉说着池边高低起伏的宫阁中的阴谋故事。
而乌孙草原的水,装着雪山、森林、鲜花与牛羊。这面镜子映照出天地肇始的景象,并未掺杂人的心思。起初,我似乎无法适应这种安然的静谧,觉得自己踏入了一个神祗的世界,不知如何与它交谈。我只能把目光从天地的尽头收回来,俯下身,贴着赤如意温暖的脖颈。
离开赤谷城时,桃儿坚持让赤如意跟着我。她说,冯阿姊骑术这样差,哪里能降得住那些高大的乌孙马,而赤如意身量矮小,就算冯阿姊摔下来,也不至于就丢了性命。
我知道她越喜欢对你占点口舌便宜,就越说明她亲近你,所以也就习惯地吞下了这出色的女骑手的嘲笑。没想到她收起揶揄地神情,对解忧公主正色道:“赤如意有灵性,若有什么险境,它定能带着冯阿姊脱逃。”
“你瞎说什么,阿嫽不过带我汉家工匠去传授冶铁之技,一路给乌孙各部礼赠些丝茶漆器,乌孙人巴结她还来不及,何险之有!”公主嗔道,随即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此番北上,我们的意图何止打铁送礼这般简单。在王妃乌兰夫人的眼里,解忧右夫人,这位她曾经想象过的汉室敌人,现在看来比她的匈奴同胞、左夫人须卜氏容易相处得多。在乌孙王室的贵族眼里,这位右夫人成天笑眯眯地,骑着乌孙马,身姿潇洒,出手大方,送的锦缎金器,哄得他们的女眷眉开眼笑,都顾不得与帐下的年轻女奴争风吃醋了。而只有我知道,回到汉宫深处,解忧公主常常支颐沉思。
“阿嫽,我要屯田,我要让河西的汉民迁来乌孙。”她对我说。实际上,她现在已是汉室在西域的最高官员,权力加身的局面令她原本坚定的意志,更具有干脆的执行力。权力也令她的语言,简练得如同一张没有雕饰的弓。
我于是想起在和亲乌孙的西行之路上、经过轮台城时看到的情形。贰师将军李广利远征大宛时,沿途小国畏惧大汉军威,纷纷提供给养,只有轮台国闭门不纳。在强者面前,弱者的骄傲耍得再漂亮,也没什么幸运的结局。汉军血洗轮台,扬长西去。去岁,城外留下的漫漫坟茔还未长出新草,汉室便遣使者校尉带领大批河西的汉民驻扎屯田。
公主说得对,得到乌孙王军须靡的宠幸又怎样,就算她肚子争气,连生数位王子,也不过是多分得几顶王室的毡帐、几块牧场伊列河谷的牧场,又如何靠这些与万里之遥的长安搭上干系。
匈奴人之所以从来都无法彻底征服一块土地,就是因为他们的箭矢不过像冰雹一样,气势汹汹地打砸一阵,留下一些凌乱的仇恨便没了踪影。而真正有力量的,是和风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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