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易储(第2/2页)
她在演绎自己的情感,她有所图。她试图变成军须靡心头的那个女人,来控制他。他们已经能用目光交流,就像解忧公主与翁归。
军须靡与苓儿似乎达成了一致:这些人多么聒噪啊,我们要是现在就能离开,该多好。
方才那翕侯何曾料到左夫人须卜氏这样不懂事,像条莽撞的牛犊子般四面树敌,但自己既然替她出了头,也不能半途而弃,正思索怎样圆场,另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长老哄闹道:“儿子多了也麻烦,先王猎骄靡英武矫健,还不是因为立储的事儿,被大禄逼得三分国土。”
汉宫骤然安静下来。
我认得那个长老,他是苏宛部落的首领,因为牧场的争端经常来到赤谷城找军须靡吵闹,要求王室减少对部落的赋役。他与翁归的父亲前任大禄也多有矛盾,有一次甚至到了上马对阵的地步。但苏宛是乌孙最大的几个部落之一,且在乌孙北境,临近匈奴,因此乌孙王室对苏宛向来行安抚之策。
苏宛长老看起来醉醺醺,却出言如出剑,直指乌孙王室那段曾经惊心动魄的储位之争。
往事历历,众人想起了二十余年前,猎骄靡在太子早亡时,将还是个孩童的孙儿军须靡立为储君,而固执地抛弃了自己勇猛善战的次子大禄。大禄率领东境数万雄兵,离开玛纳斯河,越过特克斯河,直奔赤谷城而来。
彼时,大禄的胸中充盈着一种怪异的激情,那是雄性动物原始的冲动,当幼崽成长为猛兽,它要杀死或者放逐族群中已经老迈的王者。
可是大禄不愿意承认自己只剩下了兽性。他坚持认为,他的初衷是要讨个公道。他又困惑又伤心,为何自己是诸多王子中最像父亲猎骄靡的那个,父亲却一直视他为透明的空气。父亲是因年老而昏聩,还是被太子的巫师下了诅咒,为何竟能违背草原行国兄终弟及的习俗,让一个连马都还骑不稳的孩子来做乌孙的储君。
大禄的心,时而被弑父的憧憬熊熊燎烧,时而又陷入对父爱的渴望。伴随着这种折磨,他一路践踏牧草糟蹋小部落,来到赤谷城下。出乎意料的是,猎骄靡亲自出城迎接大禄。
“大禄,我的孩子,东方汉人派来了一个叫张骞的使者,这件事,我必须与你商量。”
这句话浇灭了叛子的气焰。
父亲还是倚重他的。
大禄的一生,都在忽冷忽热中度过。纵然已经获得了猎骄靡分封的三分之一的国土,纵然父亲猎骄靡已经去了天国,纵然侄儿军须靡已经由年幼的储君变成名副其实的国君,大禄依然无法摆脱争储的阴影。这也是他为何在晚年又动了篡位念头听信苏鲁尔的话求助匈奴人的原因。
汉宫的众人在一片寂静中等待答案。曾经的大禄已经衰弱不堪,留在玛纳斯河岸的亲王穹庐里,并未前来赴宴。他那个唆使他谋逆的儿子苏鲁尔,上了汉人的当得罪了匈奴右贤王,虽然获得军须靡的宽恕,舍中大吏却是做不成了,眼下只在遥远的乌孙夏宫做一名看护者。
然而大禄最夺目的一条血脉翁归,正在这宴席上。
翁归站起来,走到乌兰夫人和泥靡王子跟前,伸出手。乌兰夫人不明所以,下意识地搂住泥靡。泥靡却挣脱了乌兰夫人,从羊毡上一跃而起,扎进了翁归怀里。
泥靡与翁归的儿子乌就屠年纪相仿,自小在一处玩耍。看得出来,好斗的泥靡喜欢王室里如翁归这样刚健的男性长辈,而对于自己的父亲军须靡,泥靡的眼神里找不到亲昵与崇拜。
翁归笑呵呵地举起泥靡,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他拍着泥靡的肩膀道:“好结实的狼崽子”
他面向军须靡:“昆莫,请收回立我为储君的承诺吧,泥靡王子,他才应该是未来的乌孙王。”
他又倏地转身,迎着众人或惊奇或赞许或不屑的目光道:“你们都是乌孙的男人,骑马打仗才是你们的天职,别整日如妇人那样搬弄是非”
这次汉宫春宴,数月后仍常被乌孙人提起。他们谈论着宴席上精致新奇的汉家饮食和刺激有趣的王室关系。臣民总是愿意相信美好的故事,比如,国王军须靡与王叔翁归是他们见过的最彼此信任的兄弟。
乌兰夫人显然也是这样认为。她喜欢这场令她扬眉吐气的汉宴。她只看到了左夫人气得铁青的小脸蛋,却没有探查到另两位汉妃比湖水还深的心。
至于军须靡,他并未在翁归那磊落温暖的言语前动容。他提了一个打断了故事进程令已然准备欢呼易储的众人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右夫人,方才那些有身孕的乌孙侍女,从何而来?”
解忧公主来到王座前,俯身行李道:“昆莫,她们是伊尔克部落的妇人,已由恩兹长老做主,与我汉家在伊尔克冶铁司农的工匠们通婚,臣妾斗胆,藉此庆贺天神护佑乌孙富饶兴盛之宴,请求昆莫应允她们的孩子随汉人姓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