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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李陵(上)(第3/3页)

    。沿袭自前秦的战车,如稳固的堡垒,藏着后备军与粮草,成为面积不小的实心圆。在它的外围,大汉的连发弩车,像张开巨口的猛兽,虎视眈眈地注视着敌人。弩车之外,则是由弓手和手持白刃的士卒组成的最后防线却也是冲锋的力量。

    李陵在张掖用五年时间演练这个阵型。不知是否冥冥中预感,他抛弃了祖辈传给他的骑兵阵法,而专门想出了一个克制骑兵的阵型。

    以静制动。

    骑兵的可怕之处,在于迅速的移动力,以及对于步兵方阵的冲击力。

    可是此刻,匈奴人有些不知所措。他们站在山头上,好奇地研究谷地中这些汉人。

    他们像狼遇上了刺猬,不知从哪里下嘴。

    且鞮侯单于的左大将,带着一支精兵站在山腰上。他孔武有力,但性情急躁。他射出了第一支鸣镝。

    尖利的响声飞向刺猬,却如石沉大海。

    更多的鸣镝呼啸而去,在战车弩车和盾牌坚硬的外壳前败下阵来,只留下当啷啷的声音在山谷里回想。

    单于似乎明白了,这一仗不能由长兵射手来打。

    在他发出冲锋号令的瞬间,东西浚稽山的匈奴人,如山洪般倾泻而下。他们早就憋不住了。他们对胯下的战马和手中的弯刀充满了自信。眼前这数千汉人步兵,在三万匈奴骑兵面前,难道不是羊落虎口吗?

    然而,当他们进入两百步的射程之内时,大汉的弩车给了他们当头痛击。连弩的发出的利箭,密集而有力,那是人的臂力达不到的凶猛。

    匈奴人从四面八方冲下山来,但李陵的阵型中射出的弩箭,也飞向四面八方。它们像从太阳中发出的光芒,迅速融化了匈奴人最前排的冰凌。

    随着第一排骑兵的倒下,后面匈奴人的行径速度突然受阻,他们不得不机敏地绕开成为路障的同伴。然而受伤的战马的体型对于行进中的队伍来讲是巨大的危险,不少骑兵未被弩箭射中,却被中箭倒下的马匹绊倒了。

    匈奴人红了眼,继续向李陵的队伍冲过来。汉人的鼓声变了节奏,弩手让出了自己的舞台,弓手开始表演。弓手的灵活,使他们可以在短时间内找到骑兵队伍里的百夫长,将羽箭射向百夫长的咽喉,从而打乱敌人的阵型。

    而当匈奴人终于逼近汉人阵型的主体时,刀兵戟卒剑士一跃而出,砍杀着骑兵与战马。

    且鞮侯单于站在山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到匈奴人赖以自豪的骑兵队伍,像掉在地上的铜镜般,碎成一块又一块。然后,这些碎片又变成浪花,退潮似地往回缩。

    这是一个耻辱到有些好笑的景象。汉人士兵,举着刀剑,像顶着犄角的牛犊,追赶着骑马飞奔撤离的匈奴人,把他们往山上赶。匈奴人的战马,一改方才冲下山坡时的所向披靡,变得吃力而恐惧,慌乱地向山顶爬。

    这些在草原上驰骋惯了的四脚兽,并不适应刀光血影中的登山路径。它们的蹄子一旦打滑,它们的速度一旦放慢,从后面追上来的汉人就可能一刀斩断它们的腿,然后用第二刀刺入它们的主人的胸膛。

    战斗持续了一整天。当白得耀眼的正午骄阳变成如血残阳时,喊杀声终于弱了下来。

    且鞮侯单于退到了山谷的另一边。

    “那第一仗,李陵的五千人没什么损失,而匈奴,死了六千骑兵。”卫律对我说。

    鄂尔浑河的晚风带着漠北深秋的冰凉,在我们身边蠢蠢欲动。

    “后来他是怎么投降的?”

    “因为没有援兵。因为你们的天子,本来就想让他死。”卫律得意洋洋。

    卫律是第一个告诉我这句话的人,但不是唯一一个。

    从天汉二年直到本始年间,不断有人这么说。卫律,郭平,司马迁,霍光,常惠……

    好像所有人都或早或晚看清了一切,包括李陵自己。

    大汉天子,刘彻,从一开始,就希望李陵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