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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问君能有几多愁?(第2/2页)

    光灿烂的日子。拿他自己话说:“从物质到精神都该满足了。”可我还是迷迷糊糊的觉出,他不痛快,总是有些不痛快。

    下雪了,今年冬天的头场大雪。望着漫天鹅毛,把我们高兴坏了。还上着课,就抻着脖往外看,老师数落都没用。靠窗户坐的那溜,更嚣张,眼珠子粘在玻璃上死活也不肯下来了。我们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紧张而急切的等待一个伟大历史时刻的到来……铃声响了,就跟9年10、1全国人民的心情一样:可他妈的解放了!

    大家呐喊的冲到操场,一猛子扎进雪地里打滚儿。接着,就是每年的传统节目上演,堆雪人,打雪仗。团雪团儿,砍班干部,砸办公室玻璃泄愤。顶不济,也就是从班里拿个洗脸盆,铲一盆雪,扣人家脑袋上,或是把雪球硬塞进别人的脖颈儿里。年年都这样,翻不出新鲜花样,可还是高兴,没个够。那时候的雪,真干净,的确雪白晶莹,看着就想咬一口。

    转天雪停了,比头天还冷。引用老舍先生的名著:“冷的,屁眼儿都他妈冻裂了。”马路上的雪冻成冰,那就更好玩了,天然滑冰场,动不动就一串跟头,摔出去滑老远。

    放学了,在门口,竟然看见林天雷。他没骑车,不知不哪儿弄来个滑板(就是一块木板底下钉两个木条)。我坐在上去,一条麻绳套在他身上,他在前头走,好象拉纤。一大群小孩,在我们后面跟着追。

    汽车都在马路上爬着,司机眼巴巴看着我们招摇过市。大街上走路都要小心翼翼,骑车的,更象演杂技,一不留神,就演砸,要不这么叫“砸技”。天空阴沉沉,风刺骨的冷。我跟疯子似的大笑,顺着鼻子流稀鼻汤儿。心里就跟吃了冰激凌一样,又甜又冷。

    到了家门口,我跳下狗拉雪橇,跟别人一起接着打雪仗,我们互相砸,腻味了。我出主意,砍过路的人,大家热烈响应。于是兵分两路,闪在道旁,人手捧一个大雪球,一个个摆出预备投掷的姿势。(现在就叫摆pe)。

    骑车的看见这阵势,先慌了,一走神,把不住车把,就摔倒。我一声令下:“砍!”型号不等的雪球,从四面八方飞过去,砸在他身上。我喊声“扯乎”(注释:快跑的意思,跟评书里学的黑话),大家立马就闪,等人家爬起来,早不见我们的人影儿。

    后来,我良心发现,觉得砍无辜的过路人,太不够意思。于是锁定目标,等在上下学的必经之路,专砍遭恨的老师和班干部。这是后来的事儿了。反正这会儿,在我的英明领导下,我们雪地游击队,战果累累,于是我心满意足的回家了。

    围着火炉,吃涮羊肉,老爸烫了壶酒,麻酱香混着酒香,谗得人腮帮子泛酸。头上悬着0瓦的灯泡儿,发着橘黄的光,半导体信号差,吱吱啦啦的,放着是马三立的相声,窗外,天黑了。

    老爸喝舒服了,许愿说:过年买猪头,炖牛肉,烤羊排。我听着,眼就蓝了,林天雷提醒我“哈喇子,别掉碗里了!”我才想起,调动舌头,润了下嘴唇,一个劲儿的瞪眼咽唾沫。

    老爸皲裂的大手,掐着小酒盅,举头望灯泡儿,很诗意的说“节粮度荒,那年。操他娘的。一人才28斤粮食。一个月,28斤!”老爸有点难过,直摇头,不堪回首。

    林天雷一直冷眼旁观,拿胳膊肘,杵杵我,压低声音:“看了吗?又开始了。忆苦思甜。都种的病根儿。”那语气,跟大夫下诊断似的。

    我忍不住笑。

    老爸继续感慨:“一年到头,闻不见荤腥儿。饿急眼了,下乡逮狗。那狗都可怜,扒了皮,就是骨头,没骠儿。后来,逮家雀,吃蚂蚱,耗子都吃过。那年头……告你,为个窝头,杀人的都有!那年,你得伤寒。半夜我就怕你饿急眼,把我嚼了。”老爸举筷子点着林天雷,我一愣,他原来知道,什么都知道!?

    林天雷嘴角一扯,不阴不阳:“您喝高了,认错人了。”

    爸爸一惊,酒醒了大半。拧着眉头,瞪着我哥,牙咬的咯吱响,扯得额上的青筋也一牵一牵的,扔了酒盅,扬手……我和林天雷同时闪身就躲。

    白搭,老爸爸的的巴掌,狠狠抽在他自己脸上,悔恨交加的道:“我没本事!”腾的起身,拽门就走,冷风呼的灌进屋来。

    我一手捧碗,一手举着筷子,傻眼了。林天雷若无其事的走去,起脚就踹,门砰的摔上了。回来坐下,振臂一挥,颇有气势,号召我:“吃!”他自己也身先士卒,毫无感情的大嚼起来。

    我们都睡了,老爸也没回来。我看见双胞胎,在一起。拽着我跟他们做游戏。我被蒙上眼睛,转呀转呀,捻捻转一样,转了不知多少圈。然后睁眼就见他们俩,呲着牙笑,一人一句的问:“我是睡?”

    “说错了”

    “就揍你”

    “不说话”

    “更该扁!”

    我哪敢吱声,双胞胎就互相对视一眼,不怀好意的冲我笑,很有默契的数:“一、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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