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三天两头得让家人送医院输液，对人的笑容不多但脾气却很大这就是有人老到很老时的状态。这个状态，老了的人自己接受不了，自己年轻时矫健的腰板，容光英俊的脸孔到哪里去了没有老的人更接受不了这张脸，这丑陋的脸和被扭曲的身体，让人对老去和人生产生悲凉。脑子里会不断闪出埋怨：老天怎么让老去的人变这么丑老天就是让老去的人，变得这么丑，甚至让其变得更丑。谁愿意接受丑呢没有人不厌恶这样的老去，没有人不厌恶这样老去时的丑态。每个人都想躲避老向自己降临，躲避老了令人厌恶的丑态。尽管老在一天天向我们降临，但也没有人相信自己很快会老去，也没有人相信自己老去也会是如此一副丑态的。

    对于老去，对于老去时的丑陋，我同所有的人一样，感到那是遥远的事，那是与已无关的事。虽然我已五十，但我感到老去跟我很陌生；虽然我的面容已不再年轻风采，但我不相信老去会变得丑陋不堪。

    年少时，年轻时，我们怎么会相信自己会变老，相信变老但不相信自己会变成一个丑陋的老头呢好几次，我们一群无知的小孩，戏弄和嘲笑一个老人。这个老头七十多岁了，满嘴的牙掉了，说话流口水，裤档前总是湿的，散发着尿臊气，背驼得鼓着包，走路带着跛。老头丑得让人恶心。小孩子们学蛤蟆状戏弄他，骂他是“癞蛤蟆”，还用土块袭击他。老人起初很生气，但后来不仅不生气，反而嘲讽我们说，娃娃，你们也会老的，也会变成我这样的“癞蛤蟆”的老头的话，老头那嘲讽的表情，让我印象相当深刻。

    很久以来，我看到古稀的老人，看到相貌丑态的老人，我会想起那老头的丑态，会想起他的话，让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让我对老的状态有种恐惧。而十有的老人，都是会脸变丑陋，身体变形的，自己也会如此吗我不相信自己会变得很丑陋，不相信自己会变得很老，老得很难看。

    但现实是，我们在一天天变老，也在变丑，不管你接受不接受这个现实。

    我回村见到了三个人，但其中两个彼此都认出谁是谁来。那两个我只感到他是村里的老头，他感到我是村里谁家来的客人，我们相互瞅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如同遇到了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我问随同我的弟，那两个人是村里的谁啊弟说那是谁谁，谁谁，我这才顿然想起他们来。他们的脸上，有点我熟悉的痕迹。这两个人年轻时我们天天在一起，他们脸上长几个痣、几个痘一清二楚。我不明白，多年不见，他们怎么变成老头了，怎么变得我认不出来了呢我不至于也成老头了吗，他们怎么会认不出我来了呢，我的变化不大呀可是他们也没认出我来。我纳闷，是我们各自的记忆出了问题是我也变得让人认不出来了吗好像不是记忆出了问题，而是时光和年龄，是我们的脸都变型了，我也是吗另一个我们都是同龄人，从小一块玩大的。我没认出他，他认出了我。他说，哟，多年不见，真是老了。我问他，你是谁呀他的名字我很熟，怎么人老得认不出来了。我说，你也老了，让我认不出来了。想当年，我们下河摸鱼，上村掏鸟，他精溜像猴子，怎么老得认不出来了呢他怎么会没认出我来呢，况且说我也老得使他认不出来了，让我心里很不舒服。我们都无话可说，相互发出了苦笑，走开了。

    人怎么会老得让人认不出来呢，没有人对生活服气的。于是我们会力图寻找说服生活的证据，多想疾呼岁月，我们不老呀，看还很年轻啊我们拿出自己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的照片，再从镜子瞧瞧五十岁的面孔，却喊不出对岁月的疾呼来，发出的却是伤感的悲叹。照片里的那个人，好像不是自己，额头没有一丝皱纹，脸上饱满得活力十足，而五十的这张脸上，已经变形，已经在缩水，已经有了皱褶你会想信这皱纹随着岁月的流失还会扩大，还会很深，你会理智而痛苦地想，这张脸如果照此发展下去，到了六十岁，七十岁、八十岁，那纵横的沟壑，可想而知了。你会继续重复一句感慨万端的话，岁月无情，岁月催人老，岁月人可怕啊。

    这无情的时光和催人老的岁月，会让人明白许多不相信事情，会让人接受不愿接受的现实，比如怕人问年龄，怕人说你老，怕体力不支，怕美女从身边走开但我们很快明白，老离自己很远，老了的丑陋与自己很远的想法，是一厢情愿和掩耳盗铃的自我欺骗。

    我们终于接受了很快会老，老了也会变得丑陋的推理出来的结果。我们会问自己，我老了是什么样子路边拄拐的老人用他的老态龙钟告诉人们，你老了也是我这个样子，也许比这样子更难看。我们说，岁月这个东西，不服不行。是的，谁对岁月不服，那简直就是幼稚。

    我们老了是什么样子就是老了的样子，不会跟眼前的老人有多大区别。那曾经是司令、部长、省长、司长的高官，为何同胡同里的大爷大妈一样，穿老头衫、大裤衩子和踏个拖鞋同老伴提蓝子买菜、砍价，变得何威风不再，俗不可耐为何老得没人认出，老得少有下级理睬为何会老得那么难看，老得那么丑陋因为他们老了。不要嘲笑他们，他们能够变成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