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烛凝思，不觉已破晓。

    碧儿端着一盆热水轻轻推门，见南浔呆坐，衣裙略皱，方知她一夜未眠。将盆放下，碧儿近前关切地说：“小姐，侯爷叮嘱过很多次，您再这么不眠不休碧儿要挨罚的。”

    历经生死大劫之人总是难寐，即便睡下，她也会保持绝对的警觉性。

    “东西送过去了吗？”南浔懒懒地问。

    “连夜就差人给太子府送去了上好的金疮药和补品，依照小姐的吩咐，将先前太后赏赐的千年人参也算上了。太子殿下还派人送了礼物答谢，都搬到库房去了。”碧儿一脸欣喜，小姐受重视，她也跟着得脸。太子府清早给她回话，俨然将南浔当做太子妃一般敬重。

    南浔脸色一沉，将碧儿的小心思收入眼底，郑重其事地说：“你还记得太后。”

    主仆间的气氛骤然严肃。

    “你我从沧州来到盛安，在这皇城中微如蝼蚁，皇上太后稍加重视，看的都是义父的情面，人前切忌自矜。”南浔决意示警。

    碧儿知错垂眸。

    随后南浔接到清河郡主递来的请帖，用过早膳便匆匆赶过去。

    “头几次见姑娘都没能仔细谈上一番，却也记得姑娘是不施粉黛的。”

    清河见到南浔未加问候，没来由地说了这一番话，旁人不知，南浔却清楚。昨夜未眠，她的脸色很差，这才擦了些粉来提色，清河不是看穿了她的脸色，而是料定了她昨晚睡不踏实。

    端看清河郡主，堪称秀雅绝尘，眼神似一泓清泉，举手投足间无不透着高雅尊贵。细语如珠，清脆温柔，令人讨厌不起来。可她蛾眉微蹙，给精致的脸庞增添一丝淡淡的怨愁，令南浔想要探究。

    清河轻拢发丝，摒退左右，却又迟迟不开口。

    “南浔年纪浅，听说过忠王多次战捷，大楚如今的版图有他的一份助力。”南浔猜中她七成意图，遂先打破僵局。

    “是七十七次。虎宁关一役，我父临危受命，率五百骑兵迎战一万叛军，战至三五残兵。援军迟迟未到，最后他单骑杀至敌营，于辕门斩获叛军头目。虎宁关保住了，我父王却没回来。”前一刻沉静如水的女子此刻眼中寒光毕露。

    八岁的少女从城外见到父亲的灵柩，也亲眼见到母亲撞死在父亲棺椁之上，双亲一朝丧，她却一滴眼泪也没流。

    等她渐渐长大，才知道当初父亲不是前去平叛，而是巡视江南道一带的水利，叛军突起，发难虎宁关，穆天旸一道圣旨命忠王迎战，力量悬殊，远水难救近火，这是一场注定有去无归的战役。

    功高震主，历来英雄躲不过。

    南浔虽仇视大楚灭她母国，却钦佩忠王这样的气概，更折于清河这份气节。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与清河称得上同病相怜。

    “忠王英年早逝令人扼腕，可他的牺牲最终能保全郡主，想必英灵有知能够欣慰。”南浔眼睫微垂，想着穆天旸会念着这份愧疚保住清河。

    清河敛起哀色，忽而冷冷一笑，从案上取出一道圣旨，递与南浔，眼中恢复平静，无一丝波澜。

    竟是一道赐婚圣旨，南浔瞬间一怔，穆天旸就是穆天旸，利益当前，忠王拿命换来的功勋算什么，他又怎么会有愧疚。

    “父王无子，我迟迟未嫁，他怕我霸着忠王府。可他料错了，不论生死，我绝不会离开盛安城。”清河眼中的那抹决绝刺痛人心。

    南浔细思，清河郡主与平凉太子的婚事若是敲定，这份旨意怎会没传遍京中？既然生死不论，为何请她来此？清河可不是寻常女子。

    “郡主见过皇上？”南浔眼角微扬，虽是问句，心中却是笃定。

    清河绽出笑意，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劲，说：“你是第三个见到这份圣旨的人。”

    “看来郡主同皇上达成了某些交易。”南浔心中已惊涛四起，脸色平静如水。

    清河一向远绝是非，对南浔有些好感，可这个关头能帮她的只有南浔。

    “你猜得不错，父王的牺牲确实为我赢得几分眷顾，可皇上从来都没觉得他是错的，他只是抵挡不住老臣们的议论，这才保住忠王府这块牌匾。我只有三天时间，三天内寻不到一个恰当人选，这道旨意就会公诸于世。”清河紧盯南浔，试图从她的冷静中看穿一丝惶惑。

    也许清河这段经历会令她动容，却不值得她为之搏命，九死一生布局至今，她的性命只为自己而活。

    可她被卷进来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