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庆非空进来后坐在餐桌前他的那个固定的座位上等着，白小萼和小羊也坐在各自的位子上。朱九成把早晨吃剩的油条端过来放在桌上，再去端菜回来时，见庆非空用筷子夹起一根油条正往嘴里放。油条是馏过的，软软的，他仰着头，把油条夹得高高的,让油条在嘴的上面荡来荡去，他既不往嘴里放、也不去咬，却伸着舌头舔下边的那一头儿，舔一下，油条荡两下，那个距离把握得只能用舌尖触及到而嘴却咬不住。

    无论是新炸的还是馏过的，庆非空吃油条都是从下边的那一头儿先吃。朱九成看见庆非空在舔油条的那个头儿，突然联想到那是一个什么东西，忍不住想笑，实在忍不住了，干脆笑出声来，一边笑一边说：“菜上来了。”庆非空没有向朱九成那边看，却感到了他在笑，但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油条的下头在他的嘴上方荡了好长时间，他终于咬住了油条，却不咬断，一边嚼、一边向朱九成瞟一眼。他吃什么都嚼出声音，上下两排牙齿用力地嚼，咯吱咯吱的，嚼得很慢。他看人都拿余光瞟人，他不是要看对方的表情，而是想窥探一下对方内心的隐秘，但目光向外瞟的瞬间，又怕对方看见了自己内心的隐秘，赶紧把眼神收回来。自己看不到对方，似乎对方就看不见自己内心的隐秘了。

    庆非空在扫朱九成时，朱九成却感到庆非空的眼神像一种光在他的身上扫描着，扫到哪儿哪儿就有感觉，扫到头部，大脑里空空的，扫到他的胸部，感到五脏都没有了。他低着头不敢向庆非空那边看，任凭庆非空的目光在他的身上扫来扫去。

    他坐下来低着头吃饭，感觉不到那股扫来扫去的力量了，偷偷向庆非空扫了一眼，见庆非空那种具有穿透力的眼神没有了，但依然摇曳不定，看一眼朱九成赶忙收回目光，忍不住再向朱九成看一眼，像是有什么话要对朱九成说，又像是朱九成在旁边妨碍了他说话，朱九成突然产生一种夹在别人的家庭中间的感觉，他突然感到自己变小了，找不到了自己、也没有了自己。

    庆非空把朱九成瞟过几眼之后，又转向白小萼，目光在白小萼的身上瞟来瞟去，那种神态跟瞟朱九成一样，也是看一眼赶紧收回目光，庆非空瞟过白小萼几眼之后，终于说话了，但有点儿勉为其难的样子，含含糊糊地说：“白小蕚干点儿什么呢？”白小萼说：“你在电话里跟我怎么说的，我就干什么吧。”庆非空想不起在电话里跟他说了些什么，说：“要不，你就把总部的账目管一下吧。”

    白小萼这辈子就爱当家理财。总部的账目原来是康纪峰管着的，梅心婷在总部的那些日子里由梅心婷管着，管的都是些零碎的小账，大账在各地的辅导员手里，那些辅导员向庆非空一个人负责，或庆非空到那里之后把钱取走、或汇在庆非空的专用账号上。康纪峰和梅心婷两个人一走，这个账目由鲁戈管着。不论对谁来说，管这种账是特别繁琐的事，白小萼本想把这件事也一同回绝了，但话说出来时跟自己的想法正好相反了，她说：“管账这种事我不是太内行。买菜什么的，我从来是不管的。”稍一停顿，她赶紧补了一句，补得很快，生怕说过的话落了地拾不起来了，她说：“不过，在家里所有的收入都交给我，我只是个保管员，谁花都管我要，我只经经手，钱都是他们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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