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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牢狱之灾(第2/2页)

    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十月怀胎,数年养育。

    李氏打定主意之后便领着一个婆子匆匆出了府。

    苏秦的罪不算太重,父亲与外祖父又有官职在身,李氏也只是散了点财,一路并未受到刁难。

    牢房较平地而言要低上七八个台阶,内里幽暗不明,唯一的一道通光口便是进门口右边的那扇板凳大的天窗。即便是青天白日,过道里仍旧燃着火把跟蜡烛,厚重的木栅栏隔成大大小小的方块,地上铺着脏乱的稻草,一股久不见光的霉味扑面而来,直欲叫人作呕。

    李氏不过走了两步,便如一颗入水的石子般激起了牢房里的千层浪花,一个个被拘在牢里的犯人纷纷激动起来,有叫冤枉的,有叫救命的,也有用铁链砸门的。收了银子的狱卒跟在两人后头,朝狱里其他几个当值的使了个眼色,然后抽出腰间的佩刀猛地往桌子上一拍,嘴里气势汹汹道:“让老子看看又是哪个皮痒了!伤好痊了是不是!”

    牢里登时一片肃静。

    李氏有些感激地回头,这才看到挂在墙上的那些刑拘,一个个沾着暗红的血污,面目狰狞。

    那狱卒递来一个烛台,伸手往里一指:“夫人请吧,走到最里头就是了。”

    主仆二人就借着这烛光在过道里一间一间地找着。越往里越是觉得阴冷,鼻尖也总是萦绕着一股腻味的血腥。

    也不知是走了多久,眼看着这条过道就要见底,一双沾满污泥的手忽然紧紧揪住了李氏的裙摆。

    有个声音唤道:“娘!”

    李氏向来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波澜。

    苏秦伤了人,一顿板子定然是少不了的,加上这次又犯了事,身上的新伤旧伤重重叠叠,破旧的囚服上凝结了不少暗黑的血污。

    苏秦脸上满是污渍和血痂,只有一双眼睛透着灼热的希望:“娘,你终于肯来救我了!你快带我出去,我不想再呆在这个鬼地方!”

    李氏看着自己养了十一年的儿子,发鬓散乱,满身肮脏,除了痛心疾首,更多的是怒其不争,时至今日,他仍旧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落到这步田地,更不知何为自救,何为自戕。

    李氏闭着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敛下所有情绪严厉道:“你本来很快就能出去了,五月初五,你祖母的寿辰,你本可以赶上,可是现在不行了。”

    苏秦睁大了一双眼睛,双手也缓缓松开了李氏的衣裙,他单薄的身子重重跌坐在地,嘴里轻声咕囔:“果然……那个人说得都是真的,都是真的!你跟父亲,都放弃我了。”

    李氏听着,怒极反笑:“哦?别人跟你说了几句不着边际的话,你就气得要动手伤人?这就是你在牢里犯事的理由?”

    苏秦却忽然激动起来:“是!我已经在牢里关了这么久了!板子我也挨了!天大的过错都该抵消了,你跟父亲却还不肯来救我!我在牢里吃尽了苦头,父亲却在府里纳妾!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爹!”

    李氏这通浑话气得浑身发抖:“京兆府受令当今圣上!你以为是我想救就能救的?你爹就算再不是,子不言父过,这席话要是让旁人听到了,你这一世就别指望出这个牢门了!”

    苏秦却只是怔怔一笑,仿佛丢了魂魄:“他果然是纳了妾,在我生不如死的时候,我父亲竟然在纳妾!”

    还不等李氏开口训斥,苏秦又兀自笑了:“娘,你要是见着了那个被我打伤的人,就替我给他道个歉,他说的都是真话,我却打了他。”

    李氏看着苏秦那副蠢不自知的模样,双手捏得“咯咯”作响,若非隔着一扇牢门,只怕那一巴掌已经扇到了苏秦的脸上,她咬牙切齿道:“你是不是要把命搭在这里了才会知道你自己现在有多蠢?那人今天早上才被抓进了牢里,他事先没有打算怎么会知道你是苏家少爷?你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把一个大人伤得体无完肤?人家拿话激你,你就生气,人家把棍子递到你手里,你就真的照着打人。你说说,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东西?”

    苏秦被骂得哑口无言,他的胸口急剧起伏着,憋了半天才像只断了獠牙的老虎一般无力地抗争道:“可我父亲纳妾是真!对我不管不顾也是真!”

    李氏突然像泄了气,眼里满是失望,她扶着谢嬷嬷的手,连看都没看苏秦一眼,只道:“所有人都怪遍了,唯独不怪你自己,既然你这么能耐,就好好在这呆着吧,苏家也不缺你这一个庶子。”

    说完便转身走了,任由苏秦如何哭喊、如何捶打着牢门,她都不曾回头,背影决绝而果断。

    待得上了马车,谢嬷嬷都不敢多说半句,只是搀着李氏的那只手腕上多了一排淤紫的指甲印。

    李氏向来冷静的眼里有了一些茫然,谢嬷嬷犹豫了半天才道:“姨娘,你这样只怕是要招少爷的记恨呐!”

    “我知道。”李氏疲惫地靠着马车内壁,“可他若不能自己想清楚,我能救他一时,救不了他一世,更何况他已经对老爷生了怨恨,这样浑浑噩噩地回府,还不如让他在牢里好好清醒清醒。”

    “但愿少爷能明白您的一番苦心。”谢嬷嬷叹了口气道,“只是这背后谋划的人,深不可测啊!”

    李氏撩起半边车帘,目光飘得很远,许久才道:“嬷嬷可有怀疑的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