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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万象浮生(第2/2页)

    你要点脸啊,我七天没吃没喝都要坐化了,还拿棍子抡我?”

    “我要走了。”韩错收起竹杖,他也不管对方是什么表情,只是自顾自的说下去,“泽州起戈,南楚的朱雀大旗已经布满了半个泽州,而帝师还在内乱,有人借太子之死在大做文章,朔帝无暇顾及此方势不可挡的南楚大军。”

    “都这么乱了你还要跑哪里去,好歹人家楚小侯爷和我们有点交情,你不留下来帮他一把?”

    韩错的目光落向远处,一如既往的有些漠然:“凶剑朱雀动辄流火肆野,但他驾驭的住。你想了七日,七日都没有得出答案,那应该是留下了。”

    “……”

    楚九一的凤凰文图已经长到了脸颊,与之同样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短短一夜间性情大变,仿佛那个神采飞扬的小侯爷突然被撕扯着长大了一般。

    温瑜突生大悲之感。

    “先前我说历经浮生万象,胸中自大认为世事不过如此。”

    朝阳初升,晨钟以鸣。

    韩错静静的听着。

    “我在初光城遇见你时,你也和今日一样,在听钟声,倒比那些念了一辈子佛经的老僧看上去还要虔诚。”

    “听得少,稀奇罢了。”

    温瑜哈哈笑起来。

    笑意渐歇,他微微昂首。

    “浮生皆苦海。我不解为何人人都陷于泥淖之中,越陷越深。我劝他们回头是岸,往事成空,可他们个个都是心甘情愿,不可自拔。”

    “韩错,你是一个异数。于我眼中,你携万千亡魂行于彼岸,前无尽日,后为永夜,往来不涉喜怒悲欢,所以我跟着你。上雪山,下黄泉,也算是见识了这人世间的第二种面目。”

    “还记得那个在黄泉上找人的少年吗,天道裹身,在常人身上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在他身上却不容置喙。”

    “不可渡。”

    “黄泉有九幽之民,守望地底暗河无休无止,不见来时与归路。彼岸生百花,暗河接星汉,罪孽与星辰同朽。”

    “不可渡。”

    “秘雪之上有凡宫,蜃女日夜皆然,百年皆然,千万年亦然。”

    “不可渡。”

    “秘雪之下是江湖,熙熙利来,攘攘利往。”

    “不想渡。”

    温瑜垂眸:“我自认不是佛僧,云起云合花开花落不过生死有来往,自然对普渡众生嗤之以鼻。只是一时兴起想拉着别人脱离凡尘苦海,与其称之为玲珑心,不如为无心。”

    “本以为可潇洒立于众生万相之外,可最后还是在这戒台之上苦苦冥想寻不到答案。”

    “我求蜃女赠予双眼。”

    “私心唐姑娘的安危。”

    “长悲南楚凤凰惊变。”

    “回过神来的时候,贪嗔痴已经犯了个遍。”

    “心有戾气,不可化解。大荒乱世在即,我竟也想看一看这未来几何,不愿自己在乎的人事轻易消弭。”

    “而这里,和南楚的军队一起,是距离乱世中心最近的地方。”

    “我已不可渡,也不想渡。”

    旭日东升,金光万丈。

    站不到光路里的人却会更加漆黑。

    他说这话的时候,打着黑伞的人已经转身循石阶下山,在蔽路的阴影里失去了踪迹。

    “韩错,我说要渡你并非妄言,但如今却无法再同你走过剩下的路。”

    “心不再清明。”

    “苦海无边,小僧无岸,自不愿回头。”

    ……

    ……

    两日后。

    风荷常言:“天道往往不息,逆流者无数。”

    她的镜鸟是一只白羽碧眼的雀,声线如记忆中的大师姐一样冷静淡薄,却掺杂着酒的辛辣和芬芳。

    小殊学着镜鸟歪脑袋,重复着它的话:“陌上花开,迟迟以归。”

    她转过身问:“风荷是谁?”

    “是云从宫一个爱喝酒的长老,也是你的大师姐。你很喜欢她酿的酒。”

    云从宫人人信奉天道无为,天命难违,即便是风荷也不例外。她总是带着一身酒气,冷眼旁观无数的普通人投身逆流之中,既不肯施以援手,也不会劝人回头,和云从宫的糟老头子一模一样。

    但她酿的酒确是一绝。

    “陌州的花开了。”韩错看着停留在伞上的镜鸟离开,“她让我们回家。”

    曾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韩错把云从宫当作“家”。

    话虽如此,韩错与这位大名鼎鼎的酒鬼并不熟络,两人的交情也仅仅止于跟着小瑜去骗吃骗喝,印象最深刻的还是她那里终年不散的沉郁酒香。

    对方不是一个热情好客的人,终日无所事事,甚至称得上懒散,所以他们既没有因为小殊变得亲近,也没有因为后来的祸乱变得对立。

    想来那些拉不下脸的老头在此时想让韩错“回家”,风荷可能反而是最好的人选。

    小殊问:“去吗?”

    “不去。”

    回答的过于利落和斩钉截铁,便见着那只飞出一半的镜鸟悠悠打了个旋又落回了韩错的伞面。

    鸟儿梳理自己的翅羽,在千山万水的跋涉中找到目的的落脚点。

    陌州离这里很远,它在河州之北,再往北去是绵延千里的九隅山脉,如天脊蜿蜒北部冰原,枕遍星河。越天堑再向北,就是终年凛冬的寒风北境。

    他们不再搭理执着的长尾雀,伞面缓缓转动,青雾逐渐晕染,而人与伞均在墨色中湮灭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