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拭了拭额上的虚汗，仰头向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静静地站了一会，赵曙回头看了看仍是满脸泪痕的老太监，摇了摇头说道：“你也是当过监军，带过兵，上过战场的人，这么大的年纪了，哭什么哭呀？”

    张茂则哭着跪倒在地：“官家，在小人心里，您就是天，就是大宋的万里江山，您若有个长短，小人就是万死，也没法向先皇交代，没法向太后交代啊！您的身子刚有起色，一定要保重啊，千万不要再像刚才那样了，您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家伙，您这是要吓死小人啊！……”

    “你这个老伙，还要不要面皮，还不赶紧起来，莫非还要朕亲自扶你起来吗？”

    张茂则连称不敢，忙不迭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用手背胡乱抹了抹满脸的泪水和鼻涕，表情似哭似笑，滑稽异常，将一旁的赵曙都气乐了。

    “好了，少扮这可怜的样子。毅哥儿的事，太后知道了吗？”

    “知道了。太后她老人家听说后也是抹了半天的眼泪，连着几顿饭都吃不进去，这两天才稍好一些。”

    “毅哥儿家里还有什么人？”

    “曹毅七年前前往西夏之前刚刚完婚，娶的是前武胜留后、马军副都指挥使王凯将军的一位堂侄女王雯。后一年，他的妻弟王霄也受皇城司委派潜入西夏，在这次行动中，王霄亦不幸战死。曹毅去西夏前，王雯已有身孕，后回到长安娘家产下一子，取名曹荣，现年六岁。王雯在曹荣两岁时身染疾病，不治身亡，现曹荣由其外祖父外祖母抚养。”

    “可怜的孩子！”

    “是啊！这孩子也是苦命，跟他爹的经历倒是极相像。”

    “老中官知道毅哥儿的事情了吗？”

    张茂则听罢咧了咧嘴，一副痛不欲生、苦不堪言的悲催表情，呐呐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赵曙在旁边看着他又惊又怕的为难样子，哭笑不得，右手食指虚点着笑骂道：“你这个老家伙，老中官虽然脾气爆了一点，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看看你，平时威风八面的，一提起老中官，就跟老鼠见了猫一般，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难不成，他会吃了你？嗯……？”

    张茂则苦笑着说道：“官家您这是抬举我了，老中官与我而言，那里是猫和老鼠，根本就是老虎和老鼠，在他老人家眼里我就是一块臭肉，都不稀得看上一眼。

    他老人家那是肯定不会吃了我，但是就他老那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如果不高兴了，随便动动手指头，就够我脱几层皮的。曹毅的事我哪里敢告诉他老人家呀，谁都知道，毅哥儿虽然只跟他学了三年，但却是最对他老人家的脾性的，与其说是徒弟，倒不如说是半个儿子。这要是听到消息，指不定就要单枪匹马杀往兴庆府城呢，到时候，谁拦得住啊，要是他老有个长短，太后还不得扒了我的皮呀……

    官家啊，您就可怜可怜小的，别的事，上刀山下火海，小人都没有半句废话，只是曹毅的事，您看看能不能让别人告诉老中官一声，我没用啊，我实在是没用啊……”说着说着跪倒在地，一时悲从中来，竟哭得涕泪横流，凄惨无比。

    赵曙目瞪口呆地一时反应不过来，竟愣在那里，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忍不住哈哈哈的放声大笑，笑得几乎都快喘不上气来了，远处的宫女太监不明所以，看着一向稳重的皇帝陛下站在夜深人静的院子里，如此忘形的放声大笑，莫名得有些紧张。

    笑了好半天，赵曙这才用手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捂着笑痛的肚子上前两步，抬脚轻轻踢了踢还跪伏在地上，只是哭号声随着赵曙的笑声越来越小的老太监，笑骂道：“还不滚起来，成什么样子，还有没有规矩了？”

    张茂则麻利的从地上爬了起来，那动作的利索劲，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五十多岁老汉。起身后用衣袖檫了一把脸，低眉顺眼地站在了赵曙身边。

    赵曙扫了他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柔声说道：“年过半百的人了，有什么话就直说，犯得着扮这样的丑相，也不嫌弃丢人。本来说起毅哥儿的事，心里正难受得紧，叫你这老伙一通胡搅蛮缠、胡言乱语的瞎折腾，反倒是最后大笑了一场，心绪倒开解了不少，但刚才的那些，简直是不成体统，下次若再敢如此，仔细了你的皮。

    老中官哪里是你说的那样，不像话，我看倒是刚才那些话要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才有你好看的呢。

    明早你着人将密报仔细抄写一份，然后拿给老中官，另外再将毅哥儿家里的情形一并告诉他，迟迟早早的事，躲是躲不过去的。

    父亲为国身死，家人自当封赏，对于曹荣的封赏容我先和太后商量商量再行定夺，其余的两人也要酌情从优抚恤。

    皇城司潜入西夏的这一组密探如今只余四人，是撤是留，新的人手该怎么补充，你督促皇城司尽快拟个条陈递上来。”。

    “是。官家夜已深了，你还是早点休息为好。”

    “好，知道了，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