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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臻·怅望银河吹玉笙(第2/2页)

    ,哪里寻得这般好颜色?

    我二人在人间浪荡了不下三月,后某日于一客栈之中,我问他,我看你小子甚是对我胃口,可愿跟我一同回到一个唤作鬼蜮的地方,我可以领他封王拜相,再不必在这马厩之中头悬梁锥刺股,凿壁偷光还被人家一顿打。

    他犹豫了片刻,怯生生问我,那地方可就叫做阴曹地府?

    我遂将其狠狠修理了一顿。最后她被我修理得鼻青脸肿,这才道,在那终日没有阳光,伸手不见五指,满目望去皆是孤鬼的地方封王拜相,怕不是有病。

    我觉得此人此言竟有些道理,笑问道:“反正你死后也要往那里去,去之后又得再往人间跑。如此生生不息,没个消停,你考这劳什子功名,读这劳什子圣贤书又有何意思?”

    他沉默了片刻,枕着马厩中的干草翻了个身,道:“我也不晓得。许是人生苦短,女子那软绵绵的小手我还没摸够。”他翻过身来看着我,幽幽道:“得月楼如月姑娘的那双手,你能摸得够么?”

    其实还有一事,我也始终不曾告诉他。无论得月楼如月姑娘的手,或者其他千万姑娘的手,又或者其他男人的身体的每一块肉于我都是一样的。我抓着它们的时候,只感觉到热——既没有欲念,也不曾腾起半分非分之想。

    每当我触碰到一件活物,都有一种触电般的惶恐与毁灭之欲。许是鬼蜮终年寂寂,我被憋得发了疯,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还是得瞒好。

    “等老子有钱,改名日带你往玉柔阁去听香香唱曲,好不?”

    我们终没能往玉柔阁去。我记得那时气候炎炎,暑热蒸得我汗如雨下,空气里到处弥漫着水沟里的酸臭之味。第二日,我摇了摇李明的肩,此人却已死了。死于疫病。

    后来我才晓得,我二人所落脚的楚安县遭了一场瘟疫,城中人死有八九。那些我前些日子还见着的蜷在墙角边晒太阳的乞丐,也都化作了鬼。此地孤鬼越聚越多,隐隐有化凶之势,我没有办法,一念父王怒火,一念长河奔流,便用了些手段,呼了几个鬼差将此地清理干净。

    我将他的魂火亲手送回了鬼蜮王城。城外浪涛翻滚,城里一派静谧,我从未想过这一条从小走过了无数次的道路竟这般漫长。父王见我回来,问我往何处去了。我懒得理他,转身即走,父王将我一拉,冷笑道,你此番若是闹够,也该得听一听王城中的哭声。

    也便是那天我才知道,我的父王擅动了生死簿。他将一人划去了名字,以此为代价换来那能护我阿姐魂魄不散的一物法器。父王自知天劫将至,不愿连累我同阿姐,自己悄悄跳入了冥火之中。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待我反应过来的时候,空荡荡的鬼蜮王城便只剩了我与与阿姐的冰棺,一个至高的王位,一座终日不见阳光的孤城与城墙下的几只王八。

    我命人把那叫李明的人给找回来。底下的鬼差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将那人的魂火押到了我的跟前,他颤巍巍跪在我的跟前,颤巍巍同我磕了好几磕头,直言他在人间之时罪孽太深,求我宽恕。

    一个逛青楼都能吓白个脸的书生能有何罪孽可言?我站在他的跟前,第二次问他,可愿同我一起留在鬼蜮之中。

    他宁死不从,我冷笑一声,道,若你留在此处,我可许你长生不老,永世不灭,如何?

    他抬起头,对我说,这是一个向死之地。

    “陛下带来的任何人,任何活物都是长生且向死之物。陛下执掌世间魂魄生死,至高无上,这些弯弯绕绕我虽不懂,但也晓得这活不好干。这多他娘的孤独啊,孤独得就如同死人一般。”

    李明朝我颤巍巍磕了个头,道,自己宁愿投身畜生,也不愿在此多过一日。我长舒一口气,冷笑一声,将他打发进了长河之中。

    我想起了那曾在九重天之上遇见的一个唤作阿成的鲤鱼精。那姑娘有个红彤彤的脸,红彤彤的尾巴,她的手心甚暖,身上都是活气。她曾对我说,九重天虽冷,小鲤鱼却能在水中搜集莲花的花蕊以作冬日口粮。我闻之目瞪口呆,问她,为何你们竟需要口粮。

    再早些的时候——在九重天还没有湮灭的时候,我同九重天上的王族之女定了亲。我虽没见过她的样子,却也晓得,九重天孤寒,此人必也同我一样,是一个漂浮着的人。我们飘在六界与生死之外,不辨四时,不分爱与恨,甚至从不曾感觉到来路之深远。

    就如我在王城呆的时间越久,越不记得自己竟还同一人有过玉柔阁之约一样。

    百年后,我又见了李明。我问他,你此往人间,投身作了宰相的幼子,自小可谓锦衣玉食。也没曾挨过饿,受过打,此生唯一的挫折便是娶了个奇丑无比的老婆。这一趟玩得寡人都十分艳羡,你下一世可有何想做之事?

    他犹豫了片刻,道,人间虽好,长生不老之体也绝非一般人所能享用之恩泽。

    我问他,你现在竟不怕孤身一人了么?

    他道,无论我长生与否,这都是人之必经道路。金榜题名可谓孤独,洞房花烛可谓孤独,高朋满座,怅望银河,这熙熙攘攘的一个人间,谁竟能全然不感到孤独么?

    我觉得此人越活越有趣味,便将他收作了手下。

    他改名唤作无溟,成了我的引魂右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