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姑娘,该放的放下吧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河腥味儿扑面而来。
“谁?”年轻女人蜷缩着身子,滚到了炕角。
“我就知道,这个丧尽天良的,真的会这样做?!”老男人摸着黑靠近了炕边,“来,到这儿来,我给你把绳子解开。唉,我不会害你的。”
远远地,看见河岸了。黢黑的河岸似乎还在固守着什么,任凭波浪无情拍打冲刷着它。河水翻涌着,刚刚进入汛期,角逐、梦想、热情、欢乐、恐怖、失望、恶梦等等,都骚动在它的胸膛里。它奔跑着,沸腾着,朦胧着,闪烁着,哗鸣着而又静默着。一时间,迟纯和乖巧,强壮与薄弱,富有和贫穷,聪明和愚昧,战争与和平,一切有兴味的东西都含着水汽扑面而来。
年轻女人一口气跑到岸边,有些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搜寻着老男人的影子。
河岸上没有他。一只受伤的水鸟掠过水面。
这个老人,他每天摆渡的人连自己也数不清楚。可没人渡河时候,船由一根缆绳拴着,老人便双手作枕,仰面躺在船底看蓝天白云。船向下漂浮一会儿,兜直了缆绳,又旋转着漂回来。这一漂一浮,像老人一起一伏的鼾声,又像老人嘴里流出来的诞水,被一吸一吮地品出香甜。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不知道。
“老人家——”年轻女人失声喊了起来,空旷和寂静产生的恐惧一时间攫住了她。
“姑娘,你要渡河吗?”老人从船底爬起来。
“嗯。”年轻女人惊喜地点点头。老人一脸的平静,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跳上船,年轻女人一双热泪随着船儿摇摆,“老人家,你为什么会这样虔诚地摆渡?连家都不回。”
“我已经到了彼岸,回不来了。”老人说。
“是什么让您这样?”
“战争,是上帝对人类的天惩。我几十年如一日,只做一件事,好就是摆渡。为什么这样做?我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也说不清。如果要说的话,那就是战争与和平。事实上,没有人要求我这么做,是我愿意这样做的。就像你一样,没有人要求你这样做,可你还是那样做了。这是神的意旨。是怕人类招来更大的天谴。也许,这也是我对尘世的热爱所必须付出的代价。”老人似乎有些自责,解开缆绳,船不由自主地打了几个转转。
年轻女人在极力回味老人所说的话。
“找到了路了吗?”老人耸耸肩,努力摆脱伤感,用力他拔动缆绳。
“老人家,看到你这样,我就明白了。我脚下走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那是一条通往心灵和激越的路。这条路我熟悉,也很向往,就像你每次划橹划出的水道一样。你说你会摆渡下去,直到劳作而死。我也是,只想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年轻女人有些自言自语,心音伴着水音,有点清脆,又有点渺茫。
“你想顺着你心目中的路走下去,行吗?”老人望望村子,使劲儿拔着缆绳。
有风吹来,夹杂着河腥、蒿草味儿,掠过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一群水鸟拍打着翅膀,叽叽喳喳,叫声逐渐明快起来。
“我想会的,因为,该放下的,我都已经放下了。”年轻女人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舒泰。
“原谅她吧。她也是为了生存,她有她的生存之道。这样对你,只不过是手段卑劣了一些,狡猾了一些。从动物学的角度来说,这是卑劣的智慧,聪明的狡猾。你没听说过吗?性格即是命运。狡诈终会导致自毁。我早就看透了她这一点,所以连家也不会了。我在彼岸,她在此岸,怎么能同床而眠呢?”老男人的眼睛里透闪着固执,可眼神极力回避着年轻女人,好像是他的过错。
“你和她没关系。”年轻女人挺了挺身子,还好,身上的手枪还在,硬硬地别在腰间。
“我只对摆渡充满了信心,力量和虔诚。每天,扛锹的农夫,受伤的走卒,匆忙的商人,还有好多身份不明的人,我都要把他们从此岸送到彼岸,或者从彼岸送到此岸。每一次的摆渡,就是我的快乐。其他的一切,我都不管不问。”老人抬头看看天。
“确实,你这样很好。”年轻女人的眼神里透着虔诚和敬爱。
“我沉默,为我无数儿子们的肉身;我摆渡,为无数儿子们的灵魂能找着家。”老人又补充了一句。
“你这样,真的很好。”年轻女人笑得很开心,妩媚。
阳光下,有活泼的水星溅起,像洒了一把一把的碎银子。年轻女人望着不远处,青山依然不语,那绿色却隐隐跑动起来。云雀子飞跳着放歌,花儿星星点点渐成气侯。再看看这条河吧,上游像条白带子,细狭的,水被裹挟在白带子中间;近了,才见着陆放开了手脚的水,汹涌着,奔腾着,热烈地冲过巨石,谱写生命的壮观;渐渐地,拓展了,平稳了,像什么,水到尽头天作岸。莫非像这老人的一生?
年轻女人跳上了岸,她整整自己的碎花小褂,像只快乐的小鸟。
“姑娘,该放下的放下吧。她的魂也要渡过来了。”老人抽掉舰板,撂过一句话,拔船便飞驰而去。
“你见过渡魂成功的藏獒吗?”年轻女人跑了两步,忽然冲着老人的背影大声说。
回答她的是,如雷波涛激起的清冽水音,久久回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