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怔然不能语，他仿佛听见战马嘶鸣，看见成百上千的人扑向死亡的坟穴，他不禁打了个寒战，再看那布偶，只觉深刻的悲痛扑面而来：“可你还留着……”

    “留下来，让自己记得，记得他们是怎么死的，记得天下扰攘，黎民之苦，记得自己……”孔明说出来便觉得奇怪，对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竟掏出了心里话，这些话他只对徐庶说过，可那往事的堡垒在这个年轻人面前迅速地坍塌，他像是自己注定将要遇见的那一个人，那一个可以把心里话坦白倾诉的人。

    孔明的语气很轻柔，如一泓哀伤的水。徐三终于抓住了孔明的不同，他经历过惨烈的往事，曾在死亡的悬崖边上艰苦求索，他掩埋过同伴的尸骸，看过崩塌如流的死亡，可他把这一切都埋在心底，深深的，如摁下水底的一根针，自己熬着，刺着，痛着，却从不宣诸人前。

    这该有多大的坚韧力量才能把痛苦熬成一种沉淀的习惯，这该是一种何等强大的内心。

    徐三听得落了泪，忧郁地擦着眼泪：“唉，真让人难过。”

    孔明见他失意，笑道：“见笑，本请君入舍叙话，却说起往事。”

    徐三摇摇头，他抬头时正碰上孔明微笑的眼睛，他像是害怕被孔明注视，匆匆地别过脸去，为了遮掩内心的忐忑，索性取过案上的那册书，字里行间皆有孔明的批注。他一行行看下去，心潮起起落落，旧的酒意已退潮，新的酒意却卷土袭来。

    孔明此时也无话，便也去取案上的书，书离得远，他挪近了身体，两人忽然挨得很近。徐三鬓角的头发丝吹上了孔明的眉梢，一颗心都痒痒的。

    徐三一个字也看不下去了，脸红得像成熟的蜜桃，双手只是发颤。孔明的目光从徐三的额头向下游弋，停留在他的耳垂上，两个浅浅的耳洞扎住了他的眼睛。

    他恍然大悟，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他迅速抽身离开，手里展开了书，一忽儿翻过去，一忽儿翻过来。

    两人都在看书，其实都没看进去，一个拿着书发呆，一个拿着书翻来覆去。

    孔明忽地把书放下：“天近晚了，我还得去寻村民，不能留徐贤弟，请见谅。”

    徐三“哦”地应着，书便从手边慢慢地滑向书案，起身时，他半垂着头，也不等孔明，像是被惊吓的小鹿，惊慌地跳出了陷阱。

    孔明默默地送了徐三出门，两人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徐三也没有要求孔明相送，孔明却一直没有停步。

    “啊呀！”徐三突然惊呼，“草图忘记画了！”

    孔明也意识到了，两人在草庐坐了这般时辰，话也说了许多，偏偏把本来最该做的事忘了。两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适才那压抑的尴尬被这遗忘的小插曲冲刷干净，不禁都笑了起来。

    徐三懊丧地道：“我说我忘性大呢，你也记不得。”

    孔明微笑：“无妨，下次补上。”

    “还有下次么？”徐三匆匆地问了一句，又匆匆地转过脸。

    孔明沉默片刻：“应该，”他停顿着，艰涩地从齿缝里搬出两个沉重的字，“有吧。”

    徐三扑哧一笑，对他撇撇嘴巴：“有就有，还应该有，这是有还是没有？”他说着话，脚底下没看路，被田间小道上的泥坑狠狠一绊，脚踝崴了一下。

    孔明伸手搀住了他，胳膊和手腕彼此亲密地贴在一起，两种温暖恰如其分地融合不分，可只是那么短暂的一瞬，孔明便放开了，神情静若止水，仿佛刚才那一握只是救急，没有别的意思。

    徐三悄悄地看了一眼孔明，她想孔明也许已经认出了她的女儿身，她是水晶透明的心肝，可以骗着天下的庸碌者，却骗不了这个同样拥有剔透心灵的年轻男子。可即便他识破了她的真身，从头到尾也没有丝毫猥亵和渎玩，这让徐三更生出三分敬重。

    “拐过去就是我家，你不用送了。”徐三停了下来。

    孔明望着暗度年华的天色，他有些不放心：“真到了？”

    徐三笑吟吟地道：“你放心，真到了。”

    一语道破心思，孔明倒不好意思了，他拱拱手：“如此，告辞！”

    徐三沿着小路拐向了右边，她在拐角处回过头去，孔明还在原地目送，那挺拔如松柏的身影在晚霞中渐渐晕染成雾，他身后的路向远方延伸，却被流光抹去了轮廓。

    落在空山远林间的夕照也落在路口，优雅如女儿衣袖的霞光像温暖的伤感，穿过了徐三的身体，她不舍地转过身，许久地望着孔明家的茅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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