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定计(第3/3页)
书简,一盏将将溢出油脂的灯放在桌角边缘,此时一位白须布衣老者正坐在桌前安静地读着书,他眉头微锁,口中呢喃,又时不时地在一侧的竹简上记点什么,神情专注至极,全然没有注意到有客人的到来。
接过仆人送上的茶水,崔琰却并没有心情喝茶,先放在一边,看老人还在专心读书,欲言又止,反反复复之后,最终还是忍不住打扰道:“老师?”
“嗯?”老人抬起头来,与寻常老头无异,脸上已然布满皱纹,却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明亮透彻不带丝毫浑浊,格外引人注目,他见到崔琰,也不吃惊,反而打趣道:“季珪身居要职,公务繁忙,怎么还大老远来看望我这个糟老头子了?”
崔琰乃河北名士,现在袁绍帐下公务,为人正直,气度威仪,他先是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紧接着地说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昔日我为袁公举荐人才,不料却连累老师迁居冀州,打扰了老师的研修,已是不孝,琰心中一直愧疚不已,只是国家大事在前,不得不做出选择。今天又来打扰,实有一事烦请老师解惑。”
老人刚抬起的目光又继续低下,津津有味地读着书简,随口回道:“季珪腹有良策、包藏宇宙,乃国之栋梁。老夫年逾七旬,行将朽木,都是老糊涂了,哪里还能给你解什么惑?不过,到底是比平常人多吃了些盐,有什么事就拿出来说吧,一起乐呵乐呵也好。”
崔琰见老人豁达,心头稍一松,继续说道:“琰自跟随袁公以后,谨记老师的教诲,励精图治,深耕细作,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如今北方安定,民生复苏,一派繁荣景象,本待汇聚民心,行王道之事。然而近日,袁公决议与曹操决战,学生屡次劝阻未能成功。眼看大战又起,天下动荡,心中不免苦闷,又无解决办法,只好前来向老师求助。”
老人闻言,深深地看了崔琰一眼,瞳孔之中好似映出了整个天地,他终于放下手中书简,背着手缓缓走到窗边。望见夜空中皓月星辰交相辉映,化作一道道华光洒落山间,明暗相承,美仑美仑,淡淡一笑问道:“季珪以为袁绍和曹操是怎样的人?”
“二人皆当世英雄,然而袁公气度更甚,虚怀若谷,又兼四世三公,士人所向,大势所趋,乃是匡扶汉室的最佳人选。”
崔琰不解其意,只好把心中所想诚实道出。
“世人愚钝,就连像荀文若那样天资卓越之人,也是如你这般看待袁绍一样,看待曹操的吧,”老人依旧望着窗外,眼神中不起一丝波澜,心中更是如大道般平坦无物,“然而庙宇之争,连神灵都无法知晓,又有谁能够完全看得清楚天下大事呢。你看这外边的月亮,由商汤灭夏,及周武伐商,至秦皇汉祖一统四海,浩浩千年,何曾有过变化?然而日月也须应时而落,应时而出,何况凡人乎?”
“万物皆有神灵,无神则体衰气散,如今汉室旧神既灭,则新神将出,作为修行之人,千万别让世间的表象蒙蔽了自己的神灵。恪守理念,教诲四方,方为儒门大道,有些东西是强求不来的。这些年来我反复阅读典籍,深感先贤们的智慧卓绝,浩瀚如渊,战战兢兢做了些注释,却总不能满意。如梦如幻间,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油尽灯枯。季珪既是汉臣,也是天下人之臣,当为天下计,春秋交替乃世之常情,又何须烦恼?”
崔琰知老人早已超脱世俗境界,不拘一世,一身修为更是深不可测,但他生平志向在此,努力至今,怎可轻言放弃。
“汉室微弱,四方强盛,正是华夏分崩离析的前兆,琰为汉民,岂可坐而待毙。如今袁公经营有道,自统一北方以来,恢复生产,鼓励农商,团结士绅,四州基业蒸蒸日上,眼看就能结束乱世。然而这场战场胜负实在难以预料,一旦失败则前功尽弃,既然战端已经无法避免,学生只好全力以赴打赢这场仗,掐灭祸乱源头,希望老师能助我一臂之力!”
说完,崔琰迅速走到老人身后,朝着老人深深地稽首跪拜,久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