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4/4页)
就不是这种性格——白褂女的眼神深处,变得伤感了些。
一个人在专业中陷得更深,才能战胜别人的不专业。
专业感再次袭来,压倒自怜与不忍,将僵化中的视线磨杠般推向监视器:“这是一种古武术,他总是走着圈练。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是在通过对肉体控制的确认来把握探寻着自己——”
心随言走,忽然心住了步,有种滞于言后的错觉,仿佛正在那里发声的,只是一个机关。
自己……哪一个才是自己?心还是意?专业的,还是本然的……
——什么才是一个人的本质?
念,酒意般上头,颅内心然一跳。
体会到了,瞬间,只是那么一个瞬间,肩是松的,眼是空的,像仰面锚着林立高楼的尖顶走路,渐淆立体为平面、黑夜为白天,视觉被切成几何形状的蔚蓝摄取着,月磁强大,有什么在体内,带着泥穴中拔足的吻响,浮出身潭。
此身何是?不知。视线重回到警服女脸上,嘴便自自然然,流水线般沿接着上一段思维的惯性表述下去。
“如果肉体是他,那么确认肉体的灵性就是另一个他,而观察着这个灵性的时候,观察者便成了又一个他——在观察、追逐自我的过程中,他不断地、毫无损耗地分裂着,就像被鲍鹤诗的镜子照着一样。”
话出口而去——自看着为空所主的己,再透过己看这身外的空间——在空间中,行动话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为空所造者,空为必然。一瞬间,千年来在这空间中生长奔驰过的花草兔鹿都白茫茫如雾中魂影般显现出来,拉成一卷幽秘壮阔的前世。
警服女:“什么镜子?”
警服女:“……喂?”
“鲍鹤诗——这译法是有点老派。”白褂女省然笑笑,感觉籍这笑容和名字成功找取许多过往,瞬间回满了自我、支撑起现实。
“也就是博尔赫斯、的镜子。”再次抬起眼来,目色变得明亮专注,语速也稍稍转快:“博尔赫斯说过,镜子和是污秽的,因它们令人口增殖。”
警服女:“精神病。镜子里照出来的也当真?”
白褂女:“博尔赫斯可不是病人,尽管他瞎了。”
“赫。”这笑声听起来更像是在卡痰。
“你该不会……想不起他是谁了吧?”白褂女不认识似地前望:“当初《圆形废墟》还是你介绍给我的,你都不记得了?”
这辨识的神情保持了一会儿后,陌生感并未消褪,反而有更多失望注漱进来:“诗不会写了,小说也忘干净了,你知道现在的你像什么吗?”
警服女单手掐腰,身在衣内微然拧挫,令笔挺的制服产生了一种纸制品式的空括感。闪眼道:“我对自己什么样不感兴趣。照你的诊断,他现在真幻不分,还有点精神分裂的意思,这不是正好吗?给他开鉴证,开完就没你的事了。”
白褂女:“他母亲案子有多重?不就是拿洛书冰鉴之类的给人算个命吗,社区老太太那点封建迷信,至于的?”
预期时间里未得到回应,于是又进一步:“涉会道门又怎么样?都什么时代了,还要搞连坐!”
警服女:“问点你该问的。”
“波字头的任务,吭?”像是确认了某种预判并因此不愿接受地失望,白褂女眼神中升起一种嘲弄,将鼻音里的轻蔑烟然漫过。“这样,就算把他从这场事里保下来,你觉得他会开心吗?”
警服女:“理智正常的人才总不开心!”
白褂女:“比如——你?”
“……好吧,”确认自己的言语丝毫无济于事后,手在腿间一抿,将她扔给自己的物件揣入衣兜,一手拉过本子翻着页,一手按着橡皮端让自动铅笔出铅:“根据刚才提到的那些,我可以对他做一个解离性精神障碍的初步诊断书。”
翻到了位置,皮鞋声带着回音仓仓压近,肩侧递来一枝拔掉帽的钢笔,她按定纸页,将视线从视线格不动的钢笔尖处抬上去:“你确定这么做是出于理智吗?”
回到头上的警帽,黑檐压到几近鼻端。
表格很快填完。
名字签好的同一刻,纸页边角便被捏住,作弊考生的卷纸般被迅速抽出来在空中哗然一抖。
“有劳了。”